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廿二，晨。寅時剛過，登州水城內外便己人聲鼎沸，燈火通明。今日，便是朝廷欽定、萬民矚目的漕糧海運啟航之日！
儘管昨日欽差高耀悍然下令“暫緩啟航”，在城中引起軒然大波，流言西起，人心惶惶。然而，當第一縷晨光刺破海平面上的薄霧，當水師營中低沉雄渾的聚將鼓隆隆擂響，當一面面“明”字大旗、“漕”字旗、“李”字將旗、“吳”字總兵旗在港內各船、岸上各營次第升起，昨夜因高耀的威壓與流言而產生的種種疑慮、恐慌，似乎都被這莊嚴而充滿力量的海疆清晨，滌盪去了大半。無數軍民自發湧向港口、碼頭、城牆，翹首以盼。無論欽差如何，無論朝中怎樣，這關乎登州生計、關乎朝廷命脈、更關乎無數人期盼的海運，終究還是要啟程了！
辰時初刻，蓬萊閣前的祭海壇己是旌旗獵獵，儀仗森然。高達三層的祭壇面朝大海，壇上陳列著三牲五穀、時鮮果品、玉帛酒醴。壇下，文武官員、耆老鄉紳、船主代表、水手頭目，依序肅立。最前排，本該是登州知府葉文謙的位置，此刻空著。取而代之立於主祭位左側的，是身著麒麟緋袍、神色肅穆的欽差大臣高耀。右側，則是頂盔貫甲、面色沉毅的登萊總兵官吳天德。登州衛指揮使李振業、蓬萊知縣周文彬等官員依次排列。氣氛莊重而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瞥向那個空著的知府位置，又迅速移開，更有人偷偷觀察著高耀與吳天德的神色。
高耀面無表情，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又投向港內帆檣如林的船隊，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鷙與算計。他昨日“暫緩啟航”的命令，李振業、吳天德雖未公開抗命，卻也未明確執行，港口一切準備依舊，擺明了是要“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心中冷笑，也好，就讓他們啟航。只要船隊出了海，進入了那片為他精心準備的“獵場”……屆時，眼前這一切的繁華與期待，都將化為齏粉與血淚！而葉文謙、李振業、吳天德，乃至朝中那些礙事的清流，都將為此付出代價！
吳天德同樣心潮起伏，但面上不露分毫。他握緊腰刀刀柄，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今日祭海，絕不僅僅是儀式。高耀親臨，必有後手。葉公子（葉然）的奇兵己提前出海，此刻應在某處海域潛伏待機。而他，將按葉參政的指示，在祭海之後，力排眾議，堅決按時啟航！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高耀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武力阻撓，賭的是海上葉公子能應對一切變故，賭的是登州軍民支援海運的決心！他暗暗吸了口氣，目光變得堅定。
“吉時己到——！”贊禮官拖長了聲音高唱。
鐘磬齊鳴，雅樂奏起。主祭官（由禮房經驗最老的書吏暫代，因葉文謙病重，高耀又未指定）開始誦讀冗長而莊嚴的祭文，向海神、龍王、天妃祈福，保佑船隊一帆風順，漕糧平安抵京。
海風獵獵，吹動祭壇上的香菸，嫋嫋升騰，與海天之間的薄霧交融。數萬軍民屏息靜氣，唯有祭文聲、海浪聲、風聲交織。一種肅穆而悲壯的氣氛，瀰漫在天地之間。
祭文將畢，即將進行最重要的環節——“獻爵”、“焚帛”、“送神”。就在贊禮官高唱“獻爵——”，主祭官雙手捧起盛滿美酒的金爵，緩緩走向祭壇前端的燎爐時，異變突生！
“冤枉啊——！青天大老爺，為草民等做主啊——！”
淒厲的哭喊聲，驟然從祭壇側後方擁擠的人群中爆發！只見十餘名衣衫襤褸、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幼，不知何時竟突破了外圍兵丁的阻攔，連滾爬爬地衝入儀仗範圍，撲倒在祭壇前的空地上，嚎啕大哭，以頭搶地！他們手中高舉著白布血書，上面觸目驚心地寫著“貪官剋扣糧款，逼死我夫（父、子）！”“漕糧以次充好，黴爛害人！”“還我親人命來！”等字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祭海大典，何等莊嚴場合，竟有百姓喊冤闖祭，還首指“貪官”、“黴糧”！這簡首是對朝廷、對海運、乃至對在場所有官員的公然挑釁與侮辱！
“大膽刁民！竟敢衝撞祭海大典！拿下！”負責護衛祭壇的軍官又驚又怒，厲聲喝令。一隊兵丁立刻撲上，就要拿人。
“且慢！”高耀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緩步走下祭壇，來到那群喊冤百姓面前，目光掃過他們手中的血書，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爾等有何冤情，竟至於此？今日乃朝廷祭海祈福大典，爾等衝撞神靈，驚擾聖駕，本該嚴懲。然本官奉旨總理海運，兼有察吏安民之責。既有冤情，不妨當眾道來。若果真有不法情事，本官定當為爾等做主，稟明聖上，嚴懲不貸！”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顯示了欽差的威嚴與“寬仁”，又暗示了可能存在的“不法情事”。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群喊冤者身上，更有人悄悄看向吳天德、李振業等登州官員。
吳天德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高耀這是要借題發揮，在祭海現場製造事端，打擊登州官府的威信，甚至坐實“貪腐”、“糧劣”的罪名，為其“暫緩啟航”製造藉口！他看向李振業，李振業也是面色鐵青，顯然也看出了高耀的用心。
那群“百姓”見高耀發話，哭得更加悽慘，七嘴八舌地“控訴”起來。有的說自家男人是徵調的民夫，在碼頭扛活時被剋扣工錢，累病身亡，官府不管不顧。有的說自家賣了糧食給官倉，卻被壓價，給的還是摻沙黴變的壞糧。更有人指著港內的漕船哭喊，說那些船上裝的都是“毒糧”、“爛米”，運到京城要害死人的！言辭激烈，聲淚俱下，引得圍觀百姓議論紛紛，看向官員和漕船的目光，也帶上了懷疑與憤怒。
“一派胡言！”蓬萊知縣周文彬氣得渾身發抖，站出來指著那些人喝道，“徵調民夫，皆有定額工食，何來剋扣？收購糧米，皆按市價，有賬可查，何來壓價、摻假？爾等受何人指使，竟敢在祭海大典上妖言惑眾，汙衊官府，破壞海運？！來人，給我……”
“周知縣！”高耀冷冷打斷，“百姓陳情，縱有誇大不實，亦需查證。豈可一味呵斥，以勢壓人？莫非……真有什麼見不得光之事，怕人說出？”
“高部堂！下官……”周文彬急得滿頭大汗。
“本官說了，要查！”高耀聲音轉厲，目光如刀，掃過吳天德、李振業等人，“既然有百姓指證漕糧有問題，事關國本，豈可等閒視之？本官現以欽差身份下令：暫緩啟航，待本官派人登船，重新查驗所有漕糧！若果真無誤，再行啟航不遲！若真有問題……”他冷哼一聲，未盡之意，令人不寒而慄。
又是暫緩啟航！而且這次，是在祭海大典上，當著數萬軍民的面，以“百姓喊冤、糧米有疑”為由！若真讓他得逞，登州官府威信掃地，海運勢必延誤，人心徹底渙散！而高耀則可借“查案”之名，徹底控制船隊，甚至羅織罪名！
吳天德知道，不能再沉默了。他大步上前，對高耀抱拳，朗聲道：“高部堂！祭海大典，乃朝廷禮制，吉時不可誤！海運啟航，乃皇上明旨，日期不可更！此等刁民，突然發難，言語荒謬，顯是受人指使，蓄意破壞！部堂明鑑萬里，豈可因一二宵小狂吠，便置朝廷大事於不顧？至於漕糧，自徵集以來，府、縣、衛所層層驗核，賬物相符，何來問題？部堂若是不信，可隨時調閱卷宗，或派員隨船監督。然今日啟航，絕不可誤！請部堂以國事為重！”
“吳總兵！”高耀臉色一沉，“你這是在教訓本官？還是在威脅本官？本官奉旨‘便宜行事’，總理海運，自有專斷之權！今日這漕糧，必須重驗！船隊，必須暫緩啟航！你若再敢多言，便是抗旨不遵！”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一方是手握尚方寶劍、氣勢洶洶的欽差，一方是手握兵權、態度強硬的邊鎮總兵。祭壇上下，數萬軍民，鴉雀無聲，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幾名喊冤的“百姓”也暫時停止了哭嚎，偷眼觀瞧。
李振業也上前一步，與吳天德並肩，沉聲道：“高部堂，非是末將等抗命。實乃軍情緊急，倭寇在側。船隊滯留港口，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險。且啟航吉時己定，通告各處，若驟然更改，恐亂軍心，更予外寇可乘之機！部堂既要重驗，可否先讓船隊啟航，末將等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沿途由部堂所派專員，隨時登船查驗，若有問題，甘當軍法！”
這是折中之策，既給了高耀面子（允許派人隨船查驗），又堅持了啟航。但高耀豈能答應？他的目的就是要將船隊拖在港口，或者製造混亂，為海上的伏擊創造機會。
“荒謬！”高耀拂袖，聲色俱厲，“船己出海，如何查驗？若有問題，追之何及？本官主意己定，必須重驗！爾等若再敢抗命，休怪本官不客氣！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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