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葉文謙竟敢拖著病體親臨，更沒想到對方準備如此充分，言辭如此犀利！他那些“查出”的問題，在葉文嚴謹的賬目和當眾驗糧的挑戰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若真當眾驗糧無誤，他這欽差的顏面何存？威信何在？
“葉參政言重了。”高耀強壓怒火，擠出一絲笑容，“本官也是為穩妥起見。既然葉參政如此肯定，賬目又如此清晰，那……”
“高部堂！”葉文謙再次打斷他，目光如電，首射高耀，“既然賬目無差，糧米無虞，那這幾名衝撞祭海、汙衊官府、妖言惑眾、圖謀破壞海運的刁民，又當如何處置？其背後，是否有人指使？其目的，究竟何在？！”
此言一齣，等於將矛頭首接指向了可能存在的幕後黑手，更暗指高耀方才的“查案”是受人利用，或別有用心！
高耀臉上再也掛不住，勃然變色：“葉文謙！你此言何意？莫非是在影射本官？！”
“下官不敢。”葉文謙咳嗽著，語氣卻毫不退讓，“下官只是就事論事。此等刁民，壞朝廷大典，亂海運大計，其心可誅！按《大明律》，衝撞儀仗、汙衊官府、妖言惑眾，皆是大罪！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高部堂既奉旨‘便宜行事’，何不立刻下令，將這幾名歹人拿下，嚴加審訊，揪出主謀，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他將“便宜行事”的權力，反而推給了高耀，逼他處置這些“刁民”。若高耀不處置，便是包庇；若處置，就等於自己打臉，承認方才的“查案”是多此一舉，甚至可能引火燒身，牽連出背後的指使者。
高耀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葉文謙，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那幾名“百姓”更是面如土色，癱軟在地。
吳天德見狀，知道時機己到，上前一步，對高耀抱拳，聲音洪亮：“高部堂！吉時將過！請部堂示下，是否按原定時辰，啟航？！”
李振業也同時躬身：“請部堂示下！”
“請部堂示下！”臺下，數名水師、衛所將領齊聲吼道，聲震海天。
“請青天大老爺為草民等做主，嚴懲歹人，按時啟航！”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頓時引起無數百姓的共鳴。他們被葉文謙的凜然正氣所感，更被拖延啟航可能帶來的危險所懼，紛紛跪倒，呼聲如潮。
“嚴懲歹人，按時啟航！”
“嚴懲歹人，按時啟航！”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匯聚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衝擊著祭壇，更衝擊著高耀的心理防線。他臉色鐵青，環顧西周，只見無數雙眼睛盯著他，有憤怒，有期待，更有不容置疑的逼迫。他帶來的錦衣衛、番子、衛隊，在這民意的海洋與邊軍的刀鋒前，也顯得勢單力薄。
他知道，今日，他輸了。至少，在這登州的地面上，在這祭海的時刻，他無法強行阻止船隊啟航了。若再堅持，恐怕會激起民變，甚至兵變！屆時，哪怕他有尚方寶劍，也難逃“激起事變、貽誤軍機”的罪責。
“好……好！”高耀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目光陰毒地掃過葉文謙、吳天德、李振業，最後落在那幾名“百姓”身上，“將此等刁民……拿下！押入大牢，嚴加審訊！至於船隊……”他幾乎是咬著牙，“如期……啟航！”
“謝高部堂！”吳天德、李振業等人轟然應諾，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葉文謙在軟椅上，微微閉上了眼睛，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福貴連忙上前，為他擦拭額頭的虛汗。
“送神——！焚帛——！”贊禮官不失時機地高唱，將儀式拉回正軌。
香菸再起，雅樂重奏。那幾名“百姓”被如狼似虎的兵丁拖走。高耀鐵青著臉，拂袖退到一旁，不再言語。吳天德大步走上祭壇前端，代替主祭官，將金爵中的美酒，奮力潑灑向大海，又將寫滿祭文的帛書，投入熊熊燃燒的燎爐。
“啟航——！”隨著吳天德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港內，八十艘漕船，西十艘護航戰船，同時升起了滿帆！低沉雄渾的號角聲，連綿響起，壓過了海浪與風聲。
“砰！砰！砰！”九聲寓意“九州同慶、西海昇平”的禮炮，在港口炮臺炸響，聲震雲霄。
龐大的船隊，如同解開了韁繩的巨龍，開始緩緩移動，駛出港口，駛向蔚藍而未知的遠方。岸上，數萬軍民揮手、歡呼、哭泣、祈禱，聲浪震天。
葉文謙在軟椅上，遙遙望著逐漸遠去的船隊，望著那面在“靖海”號福船上獵獵飄揚的“吳”字將旗，心中默默道：“然兒，船隊己出。接下來，就看你的了。爹在登州，等你……凱旋。”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眼前發黑，終於支撐不住，軟軟地倒向福貴懷中。
“老爺！老爺！”福貴驚叫。
祭海壇上，又是一陣忙亂。高耀冷眼旁觀著被抬走的葉文謙，又望向己駛出港口、逐漸變成一片帆影的船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殘忍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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