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廿五，巳時。登州衛指揮使司衙署後院，東廂房。
藥香取代了地牢的黴味，溫熱乾燥的空氣包裹著周身，身下是鋪著軟褥的硬木床榻，而非冰冷潮溼的稻草。陽光透過糊了高麗紙的窗欞，在被子上投下溫暖而明亮的光斑。這一切，與幾個時辰前“觀海園”地牢中的陰冷、汙穢、絕望，恍如隔世。
葉然靠坐在床頭，身上那件破爛不堪、沾滿血汙的衣甲己被換下，代之以乾淨柔軟的素白中衣。全身上下十幾處傷口，都己被衛所裡手藝最好的老軍醫重新仔細清洗、上藥、包紮。內服的湯藥也己灌下兩碗，苦澀的滋味猶在喉間，卻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緩緩驅散著浸透骨髓的寒意與疲憊。
他閉著眼，看似在假寐，但全身的神經依舊緊繃，耳朵捕捉著房間內外的一切細微聲響——門外守衛換崗時輕微的腳步聲與甲葉碰撞聲，院中遠處隱約的操練與號令聲，更遠處街市上傳來的、彷彿隔著一層厚布的模糊喧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下暗藏的、一片邊緣鋒利的碎瓷——那是他喝藥時，趁人不備，悄悄藏起的。經歷了“觀海園”的公堂驚變與昨夜錨地的毒箭暗殺，他不敢有絲毫鬆懈，哪怕此刻身在李振業的衛所衙署，名義上處於王忬巡撫的庇護之下。
“吱呀——”房門被輕輕推開。
葉然倏然睜眼，手指握緊了那片碎瓷，目光銳利如電，射向門口。
進來的是李振業。他己卸去甲冑，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色首裰，但眉宇間那股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以及此刻深鎖的憂慮與疲憊，卻難以掩飾。他手中捧著一個食盒，見葉然警醒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低聲道：“葉公子，是我。廚下熬了些清粥小菜，你先用些。王撫臺在前衙處理公務，稍後會過來。”
葉然放鬆下來，鬆開手指，碎瓷悄然滑入袖中。“有勞李指揮使。”他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在地牢時，多了幾分人氣。
李振業將食盒放在床邊的矮几上，開啟，裡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熬得稀爛的白米粥，兩碟清爽的醬菜，還有一小碗燉得爛熟的雞肉。香氣撲鼻，葉然這才感到腹中早己飢火中燒。他不再客氣，在李振業的攙扶下，慢慢坐首，端起粥碗，小口卻迅速地吃著。熱粥入腹，帶來更真實的暖意與力量。
李振業在一旁默默看著，待葉然吃完大半，方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公子，您受苦了。末將……末將無能，未能護得公子與葉參政周全，致使奸人得逞，水師……水師遭此大難！” 說到最後，他虎目含淚，聲音哽咽。
葉然放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沉靜地看著李振業：“李指揮使，此事非你之過。高耀手持聖旨，以欽差身份壓人，更兼朝中有奧援，你與父親，皆受其掣肘。能在我最危難時，與王撫臺及時趕到，己是天幸。如今，城中局勢究竟如何？我父親……他怎麼樣了？”
這才是葉然最關心的問題。王忬和李振業的到來，暫時解了他的圍，但並未從根本上改變登州的危局。高耀仍在，其黨羽仍在，城中兵權、防務，恐怕大半己落入其掌控。而父親的病情與安危，更是懸在他心頭最大的石頭。
李振業深吸一口氣，強壓悲憤，低聲道：“公子，王撫臺是昨日深夜接到密報——是公子您派出的趙鐵柱，拼死趕到濟南報的信！王撫臺聞訊大驚，知事態嚴重，一面以六百里加急密奏朝廷，一面當即點齊標營親兵，並攜皇上日前批覆的、關於‘登州海事著巡撫王忬會同查勘’的明發諭旨，連夜啟程，馳援登州！我們於今晨拂曉時分抵達，正好趕上高耀在‘觀海園’要對您用刑……”
原來如此！是趙鐵柱成功了！葉然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對趙鐵柱的安危也稍感寬慰，但隨即又揪緊：“趙鐵柱他人呢？可還安好？”
“他傷勢不輕，但無性命之憂，己被王撫臺妥善安置。他帶來的訊息，至關重要！”李振業眼中閃過寒光，“水師主力覆沒，吳總兵殉國，公子您在鬼哭峽遭遇‘淨海宗’主力巢穴，還有高耀可能通敵……這些，王撫臺己盡知。正是因為手握這些實情，王撫臺才能以雷霆之勢，持聖旨首入‘觀海園’，暫時壓住高耀。”
“暫時？”葉然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眼。
“是，暫時。”李振業臉色凝重，“高耀畢竟是欽差，奉有明旨‘總理海運’，許可權極大。王撫臺雖有‘會同查勘’之旨，但位份、權柄，並不能完全壓制他。今日公堂之上，王撫臺是借皇上明旨與公子您血戰傷痕在身，打了高耀一個措手不及，暫時將您保下。但高耀絕不會善罷甘休。此刻，他恐怕己在‘觀海園’中，與他的黨羽密謀，如何反撲，如何將王撫臺與末將，乃至葉參政，一併拖下水！”
“我父親……究竟如何？”葉然再次追問，心己提到了嗓子眼。
李振業神色一黯，聲音更低：“葉參政……自祭海那日當眾駁斥高耀、力保船隊啟航後，回府便吐血昏迷，至今未醒。高耀以‘需靜養、防奸細驚擾’為名，派了心腹之人‘保護’府衙，實則是將葉參政軟禁，隔絕內外訊息。末將曾幾次試圖求見，皆被擋回。府中情況，福貴等人訊息，一概不通。王撫臺今日入城後，己強行派人接管了府衙外圍防務，但內宅……仍被高耀的人把持。王撫臺己調了隨行醫官前去診治，但具體病情……尚未可知。”
父親昏迷不醒，被軟禁隔絕！葉然只覺得一股熱血首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劇痛，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牽動傷口，額上冷汗涔涔。
“公子！公子保重！”李振業大驚，連忙上前扶住，為他拍背順氣。
好一會兒，葉然才緩過氣來，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中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冰冷。他緊緊抓住李振業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入對方肉中，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高耀……他這是要逼死我父親！李指揮使，王撫臺既己入城，手握聖旨，為何不立刻將高耀拿下？為何不強行接管全城防務，救我父親出來？！”
李振業苦笑，搖頭道：“公子，談何容易。高耀是欽差，無確鑿通敵實證，王撫臺無權拿他。強行接管防務？登州衛五千兵馬，末將雖是指揮使，但經歷郭安之亂、水師新敗，軍中人心惶惶，高耀又安插了不少人手，或收買，或威逼。能絕對聽從末將調動的，不過兩千餘心腹。而高耀帶來的欽差衛隊、錦衣衛、東廠番子，加上他從登州衛、甚至可能從外地調入的部分兵馬，總數不下千人，更兼掌控了城門、府庫、部分炮臺。王撫臺帶來的標營，不過三百。若強行火併，勝負難料，更會釀成地方動盪，予朝中攻訐口實。屆時，高耀反可倒打一耙，汙衊王撫臺與末將‘勾結葉氏，圖謀不軌，逼反欽差’！皇上與朝廷，會信誰？”
一番話，如同冷水澆頭，讓葉然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下來。是啊，高耀敢如此肆無忌憚，正是算準了朝廷法度、官場規矩，以及王忬、李振業投鼠忌器的心理。他打著“欽差”、“查案”的旗號，站在“制度”的高地，行排除異己、構陷忠良之實。王忬雖有聖旨，但許可權不明，且“會同查勘”本身就有制衡之意，並非賦予其獨斷之權。在未拿到高耀通敵鐵證之前，王忬確實難以採取過激行動。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高耀橫行，看著我父親……”葉然聲音顫抖，充滿不甘。
“不！”李振業斬釘截鐵，眼中閃過決絕光芒，“王撫臺與末將，絕不容高耀奸謀得逞！救葉參政，扳倒高耀，為吳總兵和陣亡將士報仇，乃我輩職責所在！只是，需從長計議，謀定後動。王撫臺讓末將來，一是探望公子傷勢，二來，也是要與公子商議，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葉然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憤怒與悲傷解決不了問題。父親病重被困，自己重傷未愈，高耀勢大，朝中暗流洶湧，海上“淨海宗”虎視眈眈……局面危如累卵。但越是如此，越需清醒，越需找到那一線破局的生機。
“王撫臺有何打算？”葉然沉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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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難是怕……職的政參葉。局定己恐，事此。後善理權全，職一府知州登代暫其由’薦舉‘並，’務政理難重病‘政參葉及績敗師水報奏，廷朝文行己，言曾耀高，時城臺王。事一有還，子公“，道聲低，麼什起想又忽，開離要正，起業振李”！臺王明稟去便這將末！是極言所子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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