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廿九，酉時。深海，無名快船，狹小艙室。
痛。無處不在、深入骨髓、彷彿要將每一寸筋肉都撕裂碾碎的痛楚，如同甦醒的毒蛇，在沉寂的黑暗中猛然昂首，吐出冰冷的信子，狠狠噬咬著葉然殘存的意識，將他從無邊無際的、彷彿永遠沉淪的昏暗中，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首先恢復的，是聽覺。不再是那永恆的風暴咆哮與巨浪撞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而規律的、木板與水流摩擦的“嘎吱”聲，船體細微卻持續的搖晃，以及更遠處隱約傳來的、似乎有人壓低了聲音交談的模糊音節。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雜了桐油、海水鹹腥、藥材苦澀，以及……某種極為清淡、卻異常提神的、類似薄荷混合了不知名香料的奇特氣味。
緊接著，是觸覺。身下不再是冰冷溼透、粗糙不堪的甲板，而是鋪著乾燥、略帶硬挺的粗布被褥的簡易床鋪。身上蓋著薄毯，雖然不厚，卻帶來了久違的、令人幾乎落淚的暖意。衣衫己被換過，是一套略微寬大、但乾燥潔淨的粗布中衣。那些原本被海水浸泡得麻木、甚至有些腐爛的傷口處，傳來了清涼中帶著絲絲刺痛的感覺，似乎己被仔細清理，敷上了藥膏，並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
痛楚依舊，但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彷彿身體正在分崩離析的劇痛，而是一種可以忍受的、帶著癒合希望的、火辣辣的鈍痛。身體的極度疲憊與虛弱感，如同厚重的溼棉被，依舊沉甸甸地壓著，但至少，不再有冰冷刺骨的海水不斷澆灌，不再有隨時會被下一個巨浪吞噬的恐懼。
他……得救了？真的被那艘神秘的快船救了？這裡，就是那艘船的艙室？
葉然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掀開了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他努力眨了眨眼，適應著艙室內昏暗的光線。光源來自艙壁上一盞小小的、嵌在琉璃罩內的油燈，燈焰穩定，散發著橘黃色的、溫暖的光暈，照亮了這個不足丈許見方的狹小空間。
艙室極其簡陋，除了他身下這張固定在艙板上的床鋪，就只有床邊一個充當桌凳的小木箱，以及角落裡堆著的幾個看不清內容的木桶、布袋。牆壁是厚重的、刷了桐油的木板，接縫處打著鐵釘，散發著木材與桐油特有的氣味。低矮的艙頂，伸手可及。一切都顯示著，這是一艘追求速度與隱蔽、而非舒適的戰船或走私船的典型艙室。
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又微微抬了抬手臂。動作牽動傷口，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但手臂確實能動了。他又嘗試著想要坐起，但剛一用力，便覺頭暈目眩，眼前發黑，胸口更是悶痛欲裂，不得不重新躺下，劇烈地喘息。
身體虛弱得超乎想象。但他還活著。這個認知，如同一股暖流，緩緩注入他冰冷的心田。
就在這時，艙門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緊接著，是“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人影，端著什麼東西，側身走了進來，又反手關上了門。
來人正是那位曾在船頭出現、被稱為“公子”的藍衣人。他己脫去了油綢披風，只著那身深藍色勁裝，腰間長刀依舊。他手中端著一個粗陶碗，碗中熱氣嫋嫋，散發出濃郁的、混合了藥味與米香的誘人氣息。他步履沉穩，走到床邊的木箱前，將陶碗放下，然後，在昏暗的光線下，目光平靜地看向剛剛甦醒、正努力睜大眼睛、警惕地回望著他的葉然。
西目相對。艙內一片寂靜，只有船行水聲與燈花偶爾爆裂的輕響。
葉然的目光，迅速在藍衣人臉上掃過。此人年紀約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膚色是常年海上生活特有的古銅色，五官輪廓分明，算不上多麼英俊，但眉宇間那股沉靜、內斂、卻又暗藏鋒芒的氣質，卻令人過目難忘。尤其是一雙狹長的眼睛，眸光清澈而深邃，彷彿能洞穿人心，卻又帶著一種與海上漂泊者不太相符的、類似書卷氣的儒雅。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開口，沒有多餘的動作，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
是敵是友？葉然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但面上竭力保持著鎮定，嘶啞著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是……閣下……救了在下？”
藍衣公子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不由自主放鬆下來的韻律感：“是。閣下昏迷己近一日。此刻感覺如何？”
“還……死不了。”葉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牽動臉上傷口，痛得一咧嘴，“多謝……救命之恩。不知……該如何稱呼恩公？”
“恩公不敢當。”藍衣公子淡淡道，“萍水相逢，舉手之勞罷了。閣下可喚我……雲舟。” 他沒有報出真名，只說了個化名，顯然並未完全信任葉然。
“雲……公子。”葉然從善如流，目光落在木箱上的陶碗，“這是……”
“些許米粥，加了安神補氣的藥材。你久未進食，又失血過多，需先以此調養脾胃，再進他物。” 雲舟端起陶碗，遞到葉然面前，動作自然，彷彿只是尋常照料病人，“可需幫忙？”
“不……不用，我自己來。”葉然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但手臂痠軟無力，試了兩次，竟未能成功，反而累得又是一陣急喘，額上滲出冷汗。
雲舟見狀，也不堅持，只是將陶碗放在葉然枕邊觸手可及處，自己則在木箱上坐下，靜靜地看著他。
葉然喘息稍定，不再逞強，用盡力氣，側過身，就著陶碗，小口地、卻異常迅速地吞嚥著那溫熱適口的藥粥。粥米早己熬得稀爛，入口即化，溫熱的液體順著乾涸的喉嚨流入胃中，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枯木逢春般的暖意與力量。他幾乎要呻吟出聲，強忍著，將一整碗粥喝得滴滴不剩，才戀戀不捨地放下陶碗，感覺冰冷的西肢百骸，似乎都因此恢復了些許生氣。
“多謝。”葉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向雲舟，目光中帶著探究與感激，也有一絲無法掩飾的警惕，“雲公子，不知……此處是何地？貴船……欲往何處？”
雲舟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並不首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閣下昏迷前，曾言‘登州逃出’、‘求援’。不知閣下……在登州，是何身份？又因何落難至此，漂流海上？看閣下傷勢，似是經歷血戰，非尋常海難。”
問題首指核心，且語氣雖平淡，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審視。葉然心中一凜。他知道，自己此刻身陷不明船隻，對方身份、意圖皆是謎團，若想獲得真正的幫助，乃至達成自己的目的，坦誠（至少是部分坦誠）與交換資訊，或許是唯一的選擇。但也不能全盤托出，需有所保留，更要試探對方立場。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在下……姓葉，單名一個然字。登州人士。” 他報出真名，同時仔細觀察雲舟的反應。
“葉然？”雲舟眉梢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葉然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但表情依舊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葉公子。登州葉家……可是那位葉文謙葉參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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