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甩了甩彷彿要炸開的頭，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現實。他看向十丈外那艘靜止的幽靈舢板，又看了看船上依舊如同石化般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卻似乎比之前更有力的雙手上。
剛才那一切……究竟是什麼？“守屍人”釣起的，是這片“幽靈水道”中，積聚了千百年的沉船怨念、亡魂執念所化的“邪祟”？而他（它？）的存在，便是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在此“垂釣”、“淨化”這些邪祟，維持這片死亡海域某種扭曲的“平衡”？他對自己（或者說對“明尊鱗”）的反應，又意味著什麼？那驚鴻一瞥的對視，與湧入腦海的資訊，是警告？是考驗？還是……傳承？
無數謎團，如同這濃霧，更加深沉地籠罩下來。
但有一點，葉然可以確定。這“守屍人”，至少目前，似乎……沒有立即加害他們的意思。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剛才“淨化”那團邪祟的舉動，是否也算是一種……變相的“清除障礙”？
“陳……陳頭。”葉然聲音嘶啞乾澀，如同沙礫摩擦，打破了船上的死寂。
陳頭渾身一顫，如同從夢魘中驚醒，猛地看向葉然，眼中仍殘留著濃濃的恐懼，但看到葉然雖然臉色蒼白、七竅隱隱有血漬，眼神卻依舊清明堅定時，他彷彿找到了主心骨，深吸了幾口氣，勉強鎮定下來：“葉……葉公子，您……您沒事吧？”
“我還好。”葉然抹去鼻下滲出的血絲，目光依舊盯著那幽靈舢板，“它……似乎停下來了。我們……或許可以試著，慢慢繞過去。不要有太大動作，不要發出聲音，更不要……看它的眼睛。”
陳頭吞嚥了一口唾沫，重重點頭，對同樣驚魂未定的舵手和帆手，打出了幾個極其輕微、卻異常堅決的手勢。
“破浪”號，如同一個重傷初愈、小心翼翼避開沉睡猛獸的傷者，開始以最慢的速度，最輕微的動靜，緩緩調整航向，試圖從幽靈舢板的側方，那片相對“開闊”（其實依舊被濃霧填滿）的水域，悄然繞行。
每一寸移動，都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每一道目光，都死死鎖著那艘靜止的舢板與那盞昏黃的燈，生怕它再次“活”過來。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距離在緩慢而艱難地拉開。那幽靈舢板，始終沒有任何反應，依舊靜靜地漂在那裡，如同真的化作了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或是一段凝固在時光中的、悲慘的剪影。
就在“破浪”號終於完全繞過舢板，船尾與其錯開，即將將其拋在後方濃霧之中時——
葉然懷中的“明尊鱗”，忽然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的、卻不再滾燙、反而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告別與指引意味的溫熱波動。同時，他靈魂深處，那己經模糊的、破碎的古老吟誦聲，最後幾個零星的、殘缺的音節，再次隱約迴響，隨即徹底消散。
而也就在這一瞬，葉然彷彿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地，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濃霧深處，那盞昏黃的燈火，連同其下的破舊舢板，以及舢板上那個佝僂的背影，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模糊、透明……彷彿融化在了濃霧之中。只是幾個呼吸之間，便徹底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唯有那片海域，似乎比周圍更加深邃、更加死寂了一些。
它……離開了？還是……隱匿了？
葉然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與這“幽靈水道”，與這“守屍人”，與“明尊鱗”背後隱藏的秘密，其關聯，恐怕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深得多，也要……危險得多。
“走了……它走了……”一名年輕水手癱軟在甲板上，帶著哭腔，喃喃道，彷彿剛從鬼門關爬回來。
陳頭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彷彿虛脫了一般，背靠船舷，劇烈地喘息。但他看向葉然的目光，己不僅僅是信服與感激，更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敬畏的複雜神色。方才葉然身上發生的異狀七竅滲血、氣勢變化，與“守屍人”詭異的互動，以及最後那枚“聖物”鱗片的波動，他都看在眼裡。這位葉公子，絕非凡人！他身上，定然揹負著驚天的大秘密！
葉然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他緩緩轉過身，面向船頭，望向“盲腸水道”前方那依舊濃得化不開、彷彿沒有盡頭的霧氣。體內那股新生的奇異能量，己然完全平復，與自身內力涇渭分明，卻又似乎隱隱契合，沉澱在丹田深處，如同蟄伏的潛龍。懷中的“明尊鱗”，也恢復了穩定的溫熱，不再有異動。
剛才的經歷，如同一個短暫而恐怖的夢境，卻在他身心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那些破碎的資訊，雖然模糊，卻為他推開了一扇通往古老秘辛的大門縫隙。對“明尊鱗”，對“淨海宗”，甚至對這片海域本身，他都有了全新的、更加驚心動魄的認知。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兇險未卜。
但他知道，自己己經沒有退路，也必須繼續前行。
“繼續前進。”葉然的聲音，在死寂的甲板上響起，雖然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經歷生死淬鍊後、更加沉穩堅定的力量，“‘守屍人’己去，前路當通。不可懈怠，全速穿過這片水道！”
“是！”陳頭等人精神一振，齊聲應諾。雖然心中餘悸未消，但葉然那沉靜而有力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驅散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彷徨與恐懼。
“破浪”號重新鼓起風帆雖然依舊是那面破爛的偽裝帆，調整航向，向著“盲腸水道”的深處，也是出口的方向，加速駛去。
濃霧，依舊翻湧。海面，依舊墨綠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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