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從議事廳回來的時候，天色己經完全暗了。
下館的夜風比鄴城硬，吹在臉上帶著一股乾冷的土腥氣，颳得人皮膚髮緊。
他推開院門走進去，看見鄭大車正坐在廊下的燈影裡，手裡捏著一件衣裳，藉著那一點光在縫補什麼。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高歡，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順手把衣裳疊好放在旁邊的矮凳上，起身垂手站穩：“大王回來了？”
高歡點頭，在她旁邊坐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那件衣裳，是他的外袍，袖口磨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刮破的。
他沒有問她什麼時候發現的，只是看著她把針線收好，把衣裳疊平，又放回矮凳上。
鄭大車沒有多問他議事廳裡的事，站在廊下替他斟了一碗茶，遞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茶碗邊緣，被燙了一下，微微縮了縮，又把碗穩穩端住了。
高歡接過茶碗沒有立刻喝，低頭看著碗裡浮沉著的幾片茶葉：“你白天在屋裡做什麼？”
鄭大車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語氣溫溫軟軟的：“也沒做什麼，縫了幾件衣裳。下館風大，怕大王夜裡涼著，趕著把袖口縫好了。”
高歡喝了一口茶，熱茶壓下喉嚨間的乾澀：“驛站的飯食吃得慣嗎？要是不習慣，就讓廚房另做。”
鄭大車輕輕搖了搖頭：“吃得慣。妾身跟著大王這些年，什麼樣的飯菜都吃過了，不挑的。”
這麼多年她早就習慣了，從廣平王妃淪為一個侍妾，又曾經卷入那樣的醜聞裡，好在高歡沒有嫌棄她。
高歡沒有再說話，把茶碗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裡那棵歪脖子樹上，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鄭大車坐在旁邊也沒有出聲，早就習慣了他這樣沉默地坐著，她只是安靜地陪在旁邊。
過了一會兒高歡忽然開口：“她們都以為我娶柔然公主是為了高家，為了穩住北線。”
鄭大車看著他，沒有接話，靜靜等著他說下去。
高歡語氣裡帶著身不由己的無奈：“我確實是為了東魏，為了高家，但我也沒有別的路走。”
鄭大車的聲音放得很輕：“妾身知道大王不容易。妾身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替大王縫縫衣裳，把家裡的事料理妥帖些，不叫大王分心。”
高歡沒有說話，低頭看著碗裡那幾片慢慢沉下去的茶葉，茶己經不那麼燙了，握在手裡溫溫熱熱的。
他側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燈光落在她鬢角，把那幾根藏在髮間的白絲映得分明。
她跟著自己這麼多年了，身份換了好幾回，人卻還是那一個善解人意、不爭不搶、安分守己的模樣，像是把什麼都看淡了。
鄭大車感覺到他的目光，沒有躲，也沒有轉過來看他，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聲音比他更低了些，更加的溫柔妥帖：“大王別想那些了。妾身陪著您，您歇一歇。”
高歡把碗裡的茶喝完，把空碗放在石桌上：“你明天去街上買些布料，下館雖然比不上鄴城繁華，但做衣裳的料子還是有的，挑些好看的，做幾身新衣裳。”
鄭大車聽了，抬眼看他：“大王要給妾身做新衣？”
高歡看著她，知道她多年的不易：“你不是說風大嗎？做幾件厚實些的。”
鄭大車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明白了高歡這是在心疼她：“好，妾身明早就去。”
高歡沒有再說話，起身走回屋裡，鄭大車跟在他身後把茶碗收起來，又把燈芯撥亮了一些，然後才輕輕帶上門，拿起那件還沒縫完的外袍，坐回廊下，繼續低頭穿針引線，把袖口那道裂口密密地縫好，收口的地方多縫了兩針，扎得又牢又細。
院牆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被夜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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