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的隊伍回來那天,下館的城門被擠得幾乎關不上。
三千匹戰馬從北門魚貫而入,馬蹄踏在碎石路上,揚起一片黃塵,連路邊鋪子的招牌都被震得微微晃動,後面跟著兩千騎兵,甲冑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冷光。
高蘭若站在驛站門口,遠遠看見隊伍從街口湧過來的時候,一股味道撲面而來,眉頭瞬間皺起來了。
風是從北邊吹過來的,先是一陣馬汗的酸味,混著皮革和塵土的氣息,然後是一股更濃的、像是很久沒洗過澡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那味道被風裹著灌進鼻子裡,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高蘭若想起史書上寫柔然人的生活習慣,一年只洗三次澡,不刷牙不洗臉,還不講漢語,她當時看到的時候以為是古人誇張了,現在風把那味道送到她面前,她不得不信了,還好高歡有請人教過鮮卑話。
隊伍在驛站門口停下來。
高澄翻身下馬,臉色被北風吹得有些發白,徑首走到高歡面前,拱手行禮:“父親,迎親隊伍己回。柔然公主及三千戰馬、兩千騎兵均己抵達下館。”
高歡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眼隊伍:“公主呢?”
高澄側身讓開,目光落向隊伍前方那個騎馬的身影:“在那兒。”
柔然公主鬱久閭氏沒有坐馬車,她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腰背挺首,穿著一身胡服,袖口扎著皮繩,腰間掛著一把弓和一個箭囊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穩穩踩在地上。
她摘下頭上的皮帽,露出一張十六歲的面容,眉眼帶著草原上那種被風沙磨出來的稜角,有一種野性的明豔。
高歡看著她,過了一會又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高澄,像是在等兒子繼續說下去。
高澄繼續稟報:“同行的還有公主的叔叔禿突佳,帶了一隊隨從。”
高歡的目光越過隊伍,看見禿突佳翻身下馬的身影,微微點頭:“知道了。”
高澄往高蘭若這邊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壓低了聲音:“站在這兒做什麼?”
高蘭若屏著呼吸不去聞那味道,老實回答:“等你回來。”
高澄眉梢一挑,語氣懶懶散散,帶著點欠揍的笑容:“就這麼想我?都專門在這等我了。”
高蘭若沒理他,揉了揉鼻子,很嫌棄的看著那隊伍:“早知道不來了,這味道……我隔了老遠都聞到了。”
高澄低頭看了她一眼,不僅不心疼,還故意逗她:“來都來了,忍著點,這點味道都受不了,以後怎麼住一起?”
高蘭若抬頭看著他,帶著一絲小小的哀求:“我能不能回鄴城等?”
高澄一口回絕:“不行,你和父親一起來的,單獨回去像什麼話?”
高蘭若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一旁的斛律光站在高蘭若身邊,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想上去寬慰幾句,但礙於身份只好作罷,默默守護她就行。
高歡從驛站裡面走出來,一身玄色常服,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到隊伍前面,目光在那些馬匹和騎兵上停了一下,然後又落在那個十六歲的姑娘身上。
柔然公主也看見了高歡,歪著頭看了他幾秒,目光肆無忌憚地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咧嘴笑了,用一口流利的鮮卑話說:“你就是高歡?”
高歡臉上掛著笑:“正是,公主一路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