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善見坐在御座上，從頭到尾沒有表態，像是一個正在聽兩邊辯駁的旁觀者。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捲奏章，指尖在“秘書丞”三個字上慢慢劃過，心中越來越恨高家。
他知道高澄這是在給高蘭若鞏固地位是真，而且自己還沒有權利不答應，高澄的請示只是過過場子，給他一個面子而己。
過了一會，陳元康說完了，退回原位。崔季舒、楊愔也各自歸列，殿中恢復了整齊的站班。
高澄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他只是穿著一身紅衣，眉眼間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笑意站在那，像是這些喧譁與他無關，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方才那幾句話，每一句都是從他站的那個位置遞出去的。
元善見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在陳元康身上停了一瞬，又掃過荀濟和元弼，最後落回高澄身上。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既然諸位愛卿各有陳詞，那便容朕思量幾日，再行定奪。”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高澄臉上。
高澄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笏板，想著等高蘭若回來了，把聖旨給她看。
元善見的手指在奏章邊緣收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臣等恭候聖裁。”高澄嘴角笑意不變，躬身行禮，隨後退回佇列之中。
散朝時，高澄沒有立刻走，站在殿門口等元善見起身離開，他才大步跟了上去，從後面一把摟住了元善見的肩膀。
“陛下，今日天清氣朗，臣請陛下喝一杯如何？”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這樁請封己經批下來了，而元善見的“思量幾日”不過是君臣之間一句可有可無的客氣話。
元善見被他摟著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微微僵住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側頭看著他。
高澄笑得坦然，那身紅衣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元善見壓下心中的不滿，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大將軍好興致。”
他沒有推開高澄的手臂，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往外走，一個穿著明黃龍袍，一個穿著正紅錦袍，並肩穿過宮廊，遠遠看去竟像是相談甚歡的君臣。
宮人低下頭讓路，誰也不敢多看。
高澄把人一路“請”到了偏殿，早有宮人備好了酒菜。
他親自給元善見斟了一杯酒，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轉，語氣依舊輕快：“陛下嚐嚐，這是晉陽送來的新酒，臣還沒捨得開呢。”
元善見接過酒杯，低頭看了一眼，酒液清亮，透著一股淺淺的桂花香氣。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把杯子放在指尖轉了一圈：“大將軍今日又是請罪，又是替縣主請封，又是請朕喝酒，這一樁樁一件件安排得如此妥當，倒讓朕有些受寵若驚了。”
高澄給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來與他碰了一下，叮的一聲脆響：“陛下說笑了。臣昨日在太極殿言語無狀，今日自然要好好補過。至於請封，那是公事，臣不過是替舍妹說了句公道話。”
元善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高澄臉上，像是要從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上找出一點破綻來。
高澄迎著他的目光，笑容不改，又給他斟了一杯。
這一頓酒喝了將近一個時辰。高澄從頭到尾都在說些不打緊的閒話，哪家府上新得了一匹好馬，城外那片桃林今年開得早，前幾日有人進貢了一罈據說埋了二十年的酒，元善見偶爾接一兩句，大多時候只是聽著。
酒壺見了底，高澄才站起來，拱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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