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弗靜好笑了笑，那笑容跟當初一樣溫和：“挺好的。菜是貧尼自己種的，水是後山挑的，庵裡的師太們待我也和氣。”
她頓了頓，“陛下今日怎麼來了？”
元寶炬看著她，想說“想你了”，但到底沒有說出口，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畦菜地邊上，低頭看了看那些菜苗：“起來吧，不必跪著了，你種的菜長勢不錯。”
乙弗靜好站了起來：“嗯。再過半個月就能吃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畦青菜的距離，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把她鬢邊一縷散落的頭髮吹到了臉頰上。
元寶炬的手指動了一下，想伸手替她攏到耳後，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乙弗靜好看見了他的動作，沒有躲，也沒有迎，只是垂著眼，站在那，她明白他的苦衷，如果不是迫不得己，他也不會休妻。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山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乙弗氏重新蹲了下來，在澆那畦菜。
水從瓢沿灑出來，落在泥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像是什麼還沒來得及乾透的東西又被打溼了一層。
他翻身上馬，往回走。
回到宮裡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剛走進寢殿，就看見鬱久閭叱華坐在燈下，手邊放著一盞茶，面容平靜，目光卻冷得像結了冰。
“陛下今天去哪了？”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元寶炬避開了她的視線，繞開她走到案後坐下，語氣極其敷衍：“出去走了走。”
鬱久閭叱華跟過來，站在案前，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帶著刺：“陛下是去大覺寺了吧？”
他沒有出言否認。
鬱久閭叱華靜了一瞬，然後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像是寒冰裂開的第一道紋路：“陛下若想見她，大可把她接回來。只是陛下接她回來那一天，臣妾便出宮去。柔然不會容忍一個被休棄的女人壓在公主頭上，陛下想清楚了再動。”
元寶炬抬起頭看向她，沒有應她的話。
她的眼中有嫉妒，有寒意，也有某種他看不透的冷定，像是這句話她己經準備了很多遍，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
鬱久閭叱華看了他片刻，轉身走出寢殿。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留了一句警告：“陛下下次再去大覺寺之前，不妨先看看西邊的軍報。柔然的騎兵若是過了河，陛下想見的就不止一個人了。”
門在她身後合上。元寶炬獨自坐在燈下，案上那捲書還攤在方才翻到的那一頁，上面寫著一句詩“春日遊，杏花吹滿頭”。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書合上了。
窗外的風穿過宮廊，吹得燈籠晃了一下，把坐在燈下那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三月的縫隙裡一點一點地漏出去，攏也攏不住。
而在大覺寺的院子裡，乙弗靜好把最後一塊菜地澆完，首起身來擦了擦額角的汗。她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那裡空空的，只有暮色從門縫裡灌進來，落在她腳邊那半瓢水上，映出一小片搖搖晃晃的天光。
她蹲下去，把水瓢放回桶沿，然後起身往屋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