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娥聽完後，站在那想了一會，轉身往外走。乳孃連忙跟上：“大姑娘，您去哪？”
“去看看六姑。”
李昌儀的院子和李祖娥隔著一個月洞門和一小片竹林。
李祖娥走進去的時候，李昌儀正坐在妝臺前試一支新的玉簪，簪頭雕著一朵桃花，成色極好，一看就不是尋常鋪子裡的東西。
她看見李祖娥進來，臉上浮現一抹明媚的笑容：“大丫頭來了？你瞧這支簪子，高將軍前日派人送來的。”
李祖娥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看了看鏡子裡那張嬌媚的臉，李昌儀雖是她姑姑，卻只比她大了九歲，保養得又好，面上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的模樣。
她伸手接過那支簪子翻來覆去看了一下，又放回妝臺上，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這支簪子玉質不錯，雕工也精緻。”
李昌儀側過臉看著她，眉眼彎彎的，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大丫頭是來恭喜姑姑的？”
李祖娥沉默了一瞬，看著她那張因為得意而微微泛著光的臉，輕聲說：“六姑，你當真想好了？他是有正妻的人。”
李昌儀的笑意淡了幾分，轉回臉對著鏡子，拿起那支簪子重新插進發間，語氣絲漫不經心卻帶著篤定：“大丫頭，這件事家裡都點了頭了，你就不要再說這些了。高家的門第雖然不在五姓七望，但高慎的族兄高歡不是手握朝廷大權嗎？我嫁過去就是高家宗婦。再說了……”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指尖撫了撫簪頭那朵桃花，“他為了我能休了那位崔氏，說明他是真心待我的。”
“那他若來日遇見了更年輕貌美的呢？”
話音剛落，李昌儀愣了一下，手中動作停下來，轉過頭看著李祖娥，目光帶了一點冷意，但很快又恢復成了那副明豔的笑意：“大丫頭，你這是存心要給姑姑添堵？”
“六姑，我不是給你添堵。”李祖娥的聲音平靜，絲毫沒有要和她爭吵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你想清楚。崔氏嫁進高家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卻說休就休，你就不怕日後輪到你？”
李昌儀轉頭看著李祖娥的臉，忽然笑了：“大丫頭，你倒是有閒心來操心我的事。”
她把玉簪從髮間抽出來，放在手心裡慢慢轉了一圈，目光落在簪頭那朵桃花上，壓根懶得看李祖娥：“我可記得幾年前，高家也曾來議過你的親事吧？”
李祖娥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指尖下意識收攏。
李昌儀裝作沒看到她的失態，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輕飄飄的譏諷：“那會兒李家上下都高興得很，說大姑娘要嫁進高家了，是趙郡李氏的福氣。結果呢？人家高家那位二公子……叫什麼來著？高洋……聽說看了一眼你的畫像，就回絕了這門親事。”
她把簪子輕輕放在妝臺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終於轉過頭來看向李祖娥，目光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大丫頭，你比我小了九歲，又長得這般好顏色，怎麼人家高家二公子卻看不上你呢？聽說那時候他年紀輕，臉上……不大好看，怕也是知道自己長得醜，配不上你這般的美貌，才不敢答應的吧。”
李祖娥站在原地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但垂身側的拳頭握緊了，安靜地看著李昌儀，等著她把話說完。
李昌儀見她沒有反應，臉上的笑意更濃，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替李祖娥理了理衣領，動作溫柔得像是姐妹之間的親暱，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像摻了蜜的刀子：“我聽說那位高家二公子早年容貌有損，滿臉都是……是什麼來著？魚鱗一般的斑痕？後來不知怎麼又好了。你說他一個臉都爛過的男人，憑什麼看不上你？大丫頭，你說是不是？”
李祖娥終於開口回懟了：“六姑，二公子看不上我，那是他的事。我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麼恥辱，也不覺得他虧欠了我什麼。”
她微微頓了一下，首視李昌儀的眼睛：“但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崔氏嫁進高家十幾年沒有兒子就被休棄，高慎說休就休。六姑，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李昌儀的笑意淡了些：“你說。”
“高慎今天能為你的年輕貌美休了崔氏，”李祖娥往前走半步，目光首首鎖定李昌儀的臉：“來日若是有人比你更年輕、更貌美，你猜他會不會也為了那個人休了你？”
話音剛落，院子裡的風忽然靜了一瞬。
李昌儀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目光冷下來盯著李祖娥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種被戳到痛處之後強行壓下來的慍怒：“你懂什麼！他對我不同。”
“哪裡不同？”李祖娥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對崔氏難道不曾真心過？崔氏嫁給他十幾年，那些年歲裡的相處難道都是假的？六姑，我不是要攔你嫁人，我只是怕你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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