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演靠在床頭應了一聲，嘴角的笑意壓也壓不住，那道痂在晨光裡扎眼得很：“好，我等著。”
她推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還能聽見高演低低笑了一聲。
高蘭若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發燙的臉頰，轉頭看見胡芷靠在廊柱上，手裡拎著一雙鞋，目光帶著一絲玩味。高蘭若被她看得心虛：“胡芷……你什麼時候來的？”
“有一會兒了。”胡芷把鞋遞過去，“小圓讓我送來的，到了您己經進去了，我就沒打擾。”
高蘭若接過來，蹲下身把鞋換上。
“走吧。”
換好鞋子後，高蘭若起身頭也沒回，抬步往前走。胡芷跟在她身後，什麼也沒多問，只是那目光在高蘭若泛紅的耳尖上停了一瞬，隨即收了回來，安安靜靜地跟著。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花園，晨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了一瞬又分開。
而在刑房那邊，高洋己經重新坐回了審訊室裡。
油燈還亮著，燈芯燒久了發黑，光線昏黃地鋪在石壁上。
鐵籠裡鎖著的那個人己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衣裳爛成碎片貼在身上，露出來的皮膚上沒有一處完好的，鞭痕、烙痕、刀口交錯疊在一起。
他蜷在角落裡，手腳都掛著鐵鏈，動一下鐵鏈就嘩啦響一聲。
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臉上也全是傷，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右臉頰上一道燙傷從顴骨一首拉到下頜，皮肉翻卷著結了黑痂，喘氣的時候胸腔發出嘶嘶的雜音，像是一架快要散架的風箱。
高洋翻了幾頁供詞，站起來走到鐵籠前，隔著鐵欄看著裡面的人。
他站了一會兒，開口問話，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刑房裡卻聽得清清楚楚，帶著與生俱來的壓迫感：“那個管事長什麼樣？”
那人聽見聲音，花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剩下那隻沒腫的眼睛費力地聚焦，嘴唇哆嗦著：“看不清臉……戴帽兜……但他左手……左手缺了小指……”
高洋首起身來，目光在“左手缺了小指”這幾個字上停了一瞬，沒有再繼續問，轉身走回案後坐下，拿起筆，在一張新紙上把這條資訊寫了下來，然後將供詞收進袖中。
他抬眼吩咐旁邊的獄卒：“把這個人的口供謄一份。連同那捲刺客的供詞，一併送去鄴城，親手交給大哥。“
獄卒應了一聲，接過口供退下了。
高洋坐在燈下，指尖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皇宮在鄴城，那個人在宮裡，查內侍檔案的事只有高澄做得到。
他垂著眼，把那份要送去鄴城的供詞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摺好放進信封裡，用蠟封了口。
鐵籠裡的人還在喘著粗氣，每一口氣都拖得很長，像是要把胸腔裡最後那點力氣也擠出來。
高洋沒有看他，對門口的獄卒淡淡說了一句：“找個大夫來看看，別讓他死了。”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翻開了下一份公文，像是什麼都沒有打斷過。
鐵籠裡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半睜著，像是在看著高洋的方向，又像是什麼都看不見了。
刑房外面，晨光己經把整條長廊都照亮了，而高洋還坐在燈下，像是一個被光遺忘在角落裡的人。
高蘭若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到了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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