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談公事,不談置換。”高澄語速沉穩,思慮周全,“只當私人走訪。蘭若久居長安,定然思念故土。你帶些她素日愛吃的鄴城點心、換季棉衣,只說是父親掛念幼女,遣你送些家常物件。藉機觀宇文泰神色、探長安風聲,摸清他們到底意欲何為。”
司馬子如稍一琢磨,立刻通透其中章法,頷首應聲:“老臣明白。私身前往,無官文、無陣勢,不授人以柄,最是穩妥。”
“還有一事。”高澄又抽出那疊查探好的卷宗,遞了過去,眼底冷光暗藏,“細細核查獨孤信諸女底細,尤其是嫁入宇文家的那位長女。宇文、獨孤姻親脈絡,一絲一毫,都給我查清楚。”
司馬子如接過卷宗,掃過幾眼,忽而輕笑一聲:“世子這是要把宇文泰的家底,翻得底朝天啊。”
高澄臉上沒有半分笑意,神色冷肅凝重,字字真切:“司馬公,蘭若一日不歸,父親便一日心緒難安。父親心神不寧,東魏根基便不穩。沙苑一戰我們險勝,好不容易穩住大勢,絕不能因一樁人質牽絆,毀了全盤大局。”
這話絕非私情裹挾,是權臣格局,是家國權衡,亦是藏在心底的護妹執念。
司馬子如瞬間斂了笑意,肅然躬身:“世子放心,老臣定不負所托。”
高澄起身欲走,行至門檻處,腳步忽的一頓。
夜風捲起衣袍,他背影挺拔孤挺,沉默片刻,低聲囑咐:
“見到蘭若,替我帶句話。”
“就說,鄴城一切安好,府中人人順遂,綿綿也無恙,讓她切莫憂心思鄉。”
他嗓音微頓,藏起所有緊繃焦灼,添了一句極輕、極軟的私語,是獨屬於兄長的溫柔:
“還有…祝她生辰快樂,她石榴樹下埋的桂花釀,我們替她守著,等她回來,一同開封共飲,補生辰宴。”
他們都知道高蘭若是在八月十五那天被高歡撿回大營的,小小的嬰兒哭聲卻大得整個帳子裡的人都聽得到。
司馬子如微微一怔,一時沒聽清來路:“桂花釀?”
高澄沒有解釋,她以為他不會知道?他執掌府中事務多年,她做的事情,他都知道,只是那些屬於兄妹之間、柔軟滾燙的細碎過往,不必向外人道。
高澄不再多言,大步融進沉沉夜色之中,背影決絕,步履沉穩。
司馬子如立在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久久無言。
良久,他輕嘆一聲,轉身回屋,細細收好卷宗,連夜著手收拾行裝,靜待天明啟程長安。
宇文護回到長安那天,下了場小雨。
他沒打傘,騎馬進了城門,披風溼了大半,臉上全是水珠子,分不清是雨還是汗。從晉陽到長安,他趕了七天的路,換了五匹馬,跑到最後一匹的時候,馬腿都軟了。
宇文泰府上的門房遠遠看見他,連忙迎上來:“護公子回來了?”
宇文護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門房,大步往裡面走,隨口問了一句:“我叔父呢?”
“在書房。”
他穿過前院,繞過正廳,一路往後院走。路過高蘭若住的院子時,腳步頓了一下。院子裡靜悄悄的,石榴樹光禿禿的,葉子落了大半,廊下掛著一隻鳥籠,裡面一隻畫眉鳥正在跳來跳去。他看了一眼,沒多問,繼續往前走。
走到書房門口,宇文護站定,整了整衣襟,叩了兩下門,然後推門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