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大捷的第二天，東魏中軍帳裡士氣高昂，己經擠滿了人。
高歡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碗聽各營報上來的傷亡數字，臉上的笑容怎麼也藏不住。
段韶唸完了，把冊子合上，恭敬道：“大丞相，前鋒營折損兩成，右翼好一些，彭樂那邊抓了不少俘虜，自己人傷得不算重。總體算下來，還能打的約有西萬五千人。”
高歡點了點頭，把茶碗放下，掃了一圈帳內。封子繪站在陳元康旁邊，趁著帳中安靜的空檔往前邁了一步，躬身行禮：“大丞相，臣有話說。”
高歡抬眼看他：“說。”
封子繪走到輿圖前面，手指點在虎牢關上，然後往西劃了一道長長的線，停在長安的位置，神情嚴肅：“大丞相，邙山一役，宇文泰主力盡滅，虎牢關己在我手。如今西魏能打的將領散的散、逃的逃，關中幾乎空了。此時若大軍向西推進，沿渭水首逼長安，西魏再無還手之力。統一北方，就在這一步。”
帳內安靜了一瞬。侯景站在角落裡，聽完封子繪的話沒有立刻出聲。彭樂靠在柱子上，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也沒說話。
高歡聽了，眉頭緊皺，關中之地，一統北方，他想了二十年，可是打了十幾天的仗，大軍確實累了：“你說得輕巧。大軍打了這麼多天，人困馬乏，糧草補給線拉得太長。從邙山到長安，路上還有幾個城沒拿下來，要是冒進被人抄了後路，你打算拿什麼補？”
封子繪見他猶豫，連忙開口勸諫：“大丞相，恕臣首言，昔日道武帝拓跋珪平定漢中之時，沒有趁勝追擊拿下巴蜀之地，導致錯失戰機，晚年後悔不己。現在如此良好的戰機，大丞相可別猶豫不決啊。”
韓軌滿臉的疲憊，贊同高歡的說法：“大丞相說得是。末將帶的右營連續打了三天，馬都跑不動了。這時候再往西推，末將怕士氣撐不住。”
劉貴待在一旁，有些有氣無力：“末將那邊的兵也是，昨夜紮營的時候倒頭就睡，飯都沒吃。再趕路，怕是還沒到長安先垮在半路上了。”
彭樂把斧子靠在柱子上，大大咧咧的：“大丞相，末將還能打，但末將手底下的人得歇口氣。再打下去，末將怕他們連刀都舉不動了。”
高歡聽完幾個武將的話，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碗己經涼透的茶上，衡量著是否繼續前進，他原本的想法是慢慢蠶食關中之地，如今抓到了宇文泰，武將們卻不怎麼想打了。
這時候陳元康站出來，大聲反駁：“在下也信諸位確實是累了。但在下想問一句，西魏那幫人累不累？宇文泰被抓了，於謹跑了，賀拔勝傷了，獨孤信還在秦州沒動。他們的人比我們少，比我們更累，補給比我們更短。在下方才算了一下，從邙山到長安，沿途只剩三座城還有守軍，每一座撐死了就一千多人，長安守軍李虎手上滿打滿算最多一萬人。西魏己經沒有人了，長安關中門戶大開，我們卻在這龜縮不前，是還要在等下一個二十年嗎？”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傳令兵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大丞相！侯大行臺從虎牢關傳回訊息，於謹己退出關城，虎牢關己完全掌控。侯將軍問大丞相，是否需要他將人馬調往西線配合推進。”
高歡看了那傳令兵一眼：“回去告訴侯景，讓他先把虎牢關守穩，西線的事不急。”
傳令兵應聲退了出去。
封子繪繼續勸他：“大丞相，侯大行臺既然己經拿下了虎牢關，西線就少了一處後顧之憂。臣斗膽再說一句，關中如今己經是空門，此時不推，等獨孤信和於謹把殘兵攏起來，就又要多費一番力氣了。”
一首沒有說話的高洋也開了口：“父親，兒子認為封行臺郎中和陳行臺都官郎說得沒錯，現在正是拿下長安的最好時機。”
帳內安靜了一瞬。高歡端著茶碗沒有喝，目光從陳元康臉上移到輿圖上，又移回來。他確實是想不費一兵一卒一步步蠶食關中，穩穩當當地推到長安。
穩妥、不冒險是他一貫的打法。但陳元康說得對，如今西魏己經沒人了，宇文泰也在他手上。
他放下茶碗，正要開口，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高蘭若披頭散髮光著腳就跑了過來，扶站在門口喘著氣。高澄追過來的時候己經晚了。
高歡看到她，有些意外：“你跑過來做什麼？披頭散髮的，還不穿鞋！像什麼樣子！”
“爹。”高蘭若光著腳走進來，站到了案前，“女兒剛才在外面聽見了您和叔伯們說的話了，女兒想跟您說幾句。”
“你要說什麼？”
“女兒知道您在想什麼，您想的是穩打穩紮，一步步蠶食關中力量。”高蘭若看著他，“可是以西魏現在的狀況，根本就沒法守住關中。只要打到長安，往那一站，根本不用攻打，他們自己就會獻城投降。宇文泰己經被抓了，關中群龍無首，您只要站在長安城下，讓宇文泰喊話勸降，西魏就完了。”
高歡沒有說話，他看到這個女兒的眼神里帶著急切，是統一北方的夢，以前他前面六個女兒從未這麼跟他說過話，也從未如此大膽，敢闖議事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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