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的身後沒有跟著任何侍衛,甚至連個提燈的小太監都沒有,就他一個人,彷彿只是一個被世人遺忘的故人,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夜裡,前來拜訪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
張維賢緩緩站起身,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間繃緊,像一頭準備迎戰的老獅子,他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這個曾經讓整個大明朝堂都為之顫抖的太監。
「魏公公深夜到此,有何見教?」張維賢的聲音,冰冷而戒備,他與魏忠賢素無往來,甚至在天啟朝時還曾因為閹黨試圖染指京營而與之發生過沖突。
他想不出,這個人有什麼理由來見自己。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魏忠賢彷彿沒有感受到他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敵意,他那雙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書房裡轉了一圈,掃過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籍名畫,最終落在了張維賢面前那本攤開的,用炭筆畫滿了標記的《京營「資產重組」計劃書》上。
他笑了,那笑容像是在欣賞一件沾滿了血腥味的藝術品。
「國公爺真是為國操勞啊。這大半夜的還在為皇爺分憂。咱家在西山,都聽說了國公爺在京營的雷霆手段,佩服,真是佩服。」
他走到桌前,步履從容,彷彿這裡是他的司禮監官署。
魏忠賢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黑漆描金木盒,盒面上雕著繁複的纏枝蓮紋,做工精巧,卻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他將木盒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咱家也是來為皇爺分憂的。順便也替國公爺,解一解眼前的煩心事。」
張維賢的目光被那個木盒牢牢吸引,它靜靜地躺在計劃書的旁邊,一邊是指向未來的藍圖,另一邊則是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過往。
「這是什麼?」
魏忠賢沒有直接回答,他伸出那隻白皙得有些病態的手,用修剪得圓潤的指甲輕輕打開了盒蓋。
「啪嗒」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珍奇古玩,更沒有毒藥或者匕首。
只有一迭厚厚的,用上好的高麗紙做成的帳冊。
與那日皇帝給他的計劃書一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宋體字,和一串串用紅黑兩色區分的阿拉伯數字。
「這是……」張維賢的瞳孔微微放大,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屬於陰謀與死亡的味道。
「這是成國公府,從天啟元年到天啟七年,所有的『經營帳目』。」魏忠賢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分享一個最骯髒最誘人的秘密。
他伸出蘭花指,姿態優雅地捻起最上面的一頁,那上面畫著一張清晰的「資產負重表」。
「您瞧,這是成國公府名下,所有的田產。商鋪。當鋪。其中,有三千二百畝上等軍田,是在天啟三年,以『衝抵軍餉』的名義從京營劃撥過去的。按照市價,這筆『資產』價值至少在五萬兩白銀以上。當然,衝抵的軍餉是子虛烏有的。」
他又捻起一頁,那是一張「現金流量分析」。
「您再瞧,這是他府上,在京城開設的十三家當鋪的流水。年『利潤率』,平均高達百分之二百。他們的主要客戶是京營裡那些領不到足額軍餉,只能靠典當祖傳兵甲。妻女首飾過活的兵戶。這叫……用國公爺的本錢,賺國公爺的利息,再把國公爺的兵,逼上絕路,好一筆『一本萬利』的生意啊!」
最後,魏忠賢拿出了一份「關聯交易報告」。
「還有這個,更有趣。成國公府,與宣府總兵王大人,遼東總兵趙大人,都有著密切的『商業往來』。他們將從兵仗局低價『採購』的軍械,比如棉甲。弓弩,加價三成,賣給邊軍。這筆買賣,每年能為他帶來近十萬兩的『純利潤』。當然,這筆錢,戶部和兵部的帳上,是看不見的。用皇爺的話說,這叫……『體外迴圈』。」
魏忠賢一頁一頁地介紹著,他的語氣,像是一個最專業。最盡職的帳房先生,在向東家彙報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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