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徹骨的寒意。
在他的記憶中,後世的歷史學家在剖析明末亂局時,都提到了一個被當時的人們所忽視,卻又至關重要的群體——晉商。
他們是這個時代最富庶的商人,他們的票號遍佈全國,他們的財富甚至讓江南的鹽商都為之側目。
然而,他們的財富,從何而來?
不僅僅是靠茶葉。絲綢。鹽鐵,更是靠著一條條通往關外的,用金錢和背叛鋪就的走私之路。
他從西廠的零星報告,和自己那屬於後世的記憶中,清晰地知道一幅怎樣荒謬而又血淋淋的畫面:
當大明的邊軍在遼東前線,餓著肚子穿著破爛的冬衣,用著鏽跡斑斑的兵器和武裝到牙齒的建奴八旗兵拼死搏殺的時候,這些所謂的「八大皇商」,卻在用一車又一車滿載著糧食。鐵器。棉布,甚至是違禁的火藥和硫磺的商隊,透過張家口等地的秘密關隘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他們的「貿易伙伴」——皇太極。
他們用大明邊軍將士的累累白骨,換來了自己庫房裡堆積如山的金山銀山。
他們用出賣國家利益,換來了後金對他們商路安全的保護。
他們甚至成為了後金獲取大明內部情報的最重要的渠道!
這才是大明身上,那道最深最致命不斷在流血化膿的傷口。
不把這個傷口裡的爛肉徹底剜掉,不把這條向敵人輸送養分的血管徹底掐斷,那麼,無論他在遼東投入多少錢糧,派出多少精兵,都無異於是在給後金輸送更多的戰爭資源。
他在這裡練兵,那邊晉商就把他的兵力部署和武器規格,賣給了皇太極。
這仗還怎麼打?
所以他的戰略,從一開始就與滿朝文武截然不同。
他需要錢,需要海量的錢來武裝他的新軍,來賑濟即將到來的遍地流民,來修補這個千瘡百孔的帝國!
而這個時代來錢最快也最不會引起大波瀾的最大的錢袋子,不在早已被文官集團掏空了的戶部國庫,也不在那些整日哭窮的江南士紳手裡。
它,在山西。
在那群國賊的家裡。
抄了晉商,他才有錢。
斷了晉商的走私路,皇太極的戰爭機器才會第一次真正地感到疼痛。
朱由檢的手指在「張家口」這個點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指尖的溫度彷彿要將這個名字,深深地烙印在這片土地上,這裡是那條罪惡輸血管的總閥門。
做完這一切,他的手指才終於劃過宣府。薊州,越過那道象徵著文明與野蠻分界線的長城,最終停在了那片讓他兩世都魂牽夢縈的土地上——遼東。
朱由檢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這幅冰冷的地圖,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廣寧城外那些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面有菜色的明軍士卒,看到了瀋陽城裡那個正坐在自己的汗王寶座上野心勃勃,比他的父親努爾哈赤要狡猾隱忍的男人——皇太極。
他站在巨大的輿圖前,孤單的身影被燭火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無比的堅定。
夜風,再一次從窗欞的縫隙裡擠了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跳,光影搖曳,整個暖閣裡的龍影,彷彿都活了過來,在他身邊無聲地咆哮。
他輕聲自語,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寂靜的暖閣裡,激起了一陣清晰而又沉重的迴響,
「第一步,是刀把子,必須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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