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行事乖張,不循祖制
京城的夜,依舊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風從皇城高大的角樓上吹過,帶不起半點聲響,卻將寒意無孔不入地送進了內城每一座府邸的深處。
錢龍錫府中書房內,暖意融融,卻驅不散在座幾人臉上那如死灰般的寒氣。
燈火搖曳,將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宛如鬼魅。
除了錢龍錫,座上還有禮部右侍郎錢謙益,翰林院掌院學士文震孟,以及幾位在朝中極具分量的東林黨核心人物。
這些人跺一跺腳,整個官場都要抖三抖,一篇文章,便能引得天下士子爭相傳頌。
可今夜,他們像是一群被獵人堵在洞裡的狐狸,連喘息都帶著恐懼的顫音。
壓抑的沉默持續了不知多久,終究是被打破了。
少詹事錢士升猛地站起身,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在蒼白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諸位大人!不能再等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江南血流成河,陳萬年一家老小數百口人頭滾滾,天子此舉,與桀紂何異?這是在自掘國本!我等食君之祿,讀聖賢之書,豈能坐視君王行此暴虐酷烈之政?」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前輩,眼中燃燒著理想主義的火焰。
「《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此乃祖宗定下之規矩。如今陛下以暴力凌虐士紳,視我等清議如無物。明日早朝,懇請諸位與我一道聯名上疏,死諫天子!以祖宗之法,以天下公義逼其收手!否則,江南之後便是京城!我等皆為魚肉!」
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蕩氣迴腸。
若是放在天啟朝,甚至萬曆朝,這番話足以點燃整個文官集團的怒火,形成一股足以讓皇帝都感到頭痛的巨大壓力。
然而,此刻回應他的,只有更深沉的沉默。
錢謙益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彷彿毫無知覺,只是低著頭,看著茶葉在水中無力地沉浮。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錢龍錫將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地摜在地上,碎片四濺,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佈滿了血絲,以及錢士升從未見過混雜著恐懼與悲涼的暴怒。
「糊塗!你以為…這還是萬曆天啟朝嗎?」
他死死地盯著錢士升,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以為憑你幾句聖賢書,幾句祖宗之法,就能讓陛下低頭?你以為我們手中的筆,比得過他手中的刀快?」
錢士升被這股氣勢所懾,吶吶道:「大人,我等為國為民,縱死何憾?天子總要顧及天下悠悠之口…」
「天下悠悠之口?」錢龍錫發出一聲淒厲的乾笑,「在絕對的罪證面前,在錦衣衛的刀槍面前,天下悠悠之口,不過是個屁!」
他顫抖著從寬大的袖袍中,摸索著取出了一張折迭得整整齊齊的紙條,輕輕地放在了桌案上。
那是一張最普通不過的毛邊紙,甚至有些泛黃。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被這張紙條牢牢吸住了。
錢龍錫用兩根手指極其緩慢地將它展開,紙上甚至沒有一句完整的話,只有幾行用蠅頭小楷寫下的字:
」。兩萬三銀,號隆德,州蘇,年三十四曆萬「
」。匹百八綢,魁升瑞,府江松,年元啟天「
」。張七契田,當源濟,州杭,年三啟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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