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放牛班,童生夫子教出進士三千》第988章 包容(2)

作者:我是泡泡·2個月前

滿堂靜得只剩江面繩火噼啪燃燒的輕響,所有朝鮮士子、兩班官員盡數斂了聲息,崔孝允攥緊袖中雙手,面上依舊強撐著幾分不服,金明圭側立一旁,眼底藏著幾分侷促。

先前只聽聞陳凡倡心學為異端,卻從未深究義理,此刻被陳凡一句話戳破根本,只覺臉上火辣辣的難堪。

萬友章立在書院山長之列,垂眸捻著鬍鬚,他也很想聽一聽,這個年輕的大梁狀元,所謂的心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方才崔孝允、金明圭借理學攻訐陳凡,內裡全是西人黨打壓南人、挽回顏面的黨爭算計,義理只是拿來攻訐的幌子。

他並不是個在學問上固步自封的人,可此刻場合微妙,一邊是本國兩班士林根深蒂固的門戶之見,一邊是大梁持節天使,自己若是當眾站出來為陳凡辯駁,立時會被西人黨扣上 “媚上國、輕本土聖學” 的帽子,加劇朝堂黨爭。

是以他只沉默旁觀,半點不肯出聲打斷陳凡,靜觀陳凡自行拆解這番詰難。

陳凡端坐高臺尊位,緋色官袍被江風微微吹起,指尖輕叩紫檀扶手,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順著江風傳遍汝矣島每一處角落。

“諸位張口閉口,斥我心學背離朱子,可試問在場研習退溪、栗谷朱學數十年的儒者,有誰知道什麼是心學?有誰分清‘心具萬理’與朱子‘理在物外’究竟異同何在?”

話音落下,臺下一片死寂,無人敢應聲。

萬友章心中暗歎,這話恰好戳中海東士林通病,眾人只憑道聽途說便肆意攻訐,連原典都未曾通讀,可他依舊垂首不語,不發一言。

陳凡緩聲開口,他先是從海東自身儒學源流入手,由淺入深娓娓道來:“先論海東聖學根基。當年朱子學說自中原傳入高麗,再傳李氏朝鮮,退溪李滉先生取朱子正統,分理氣、辨四端七情,定下海東百年治學根柢,此事我素來敬佩。可諸位須知,朱子當年格物窮理,本意從不是困死字句、死守條文。”

“啊???”陳凡這離經叛道的話,瞬間引得在場一片譁然,今日要不是陳凡的身份擺在這裡,估計當場就要有人生撕了他。

“朱子言‘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是教人向外體察萬物,尋世間天理;可他同樣有言,‘心統性情’,萬事萬理,終究要收歸於本心。朱子一生分內外,卻從未割裂內外。而我所謂的心學,不過是把朱子藏在文字夾縫裡的本心之義,明明白白剖解出來罷了,何曾背離聖門?”

崔孝允忍不住上前一步,高聲追問:“此言不實!退溪先生明辨理氣二分,道理自在天地萬物,不繫於人之心,心學妄言心即理,豈非顛倒主次?”

陳凡淡淡一笑,順勢接過話頭,以朝鮮本土史實舉例,通俗易懂,在場寒門士子、兩班子弟皆能聽懂:“崔探花既推崇退溪先生,那我便以海東之事舉例。昔年倭寇屢次侵擾慶尚沿海,擄掠百姓、焚燬村寨,彼時鎮守邊關的將士,無朝廷嚴令督促,依舊浴血守城,護佑海東子民。試問這份守土報國之理,是刻在書卷裡的文字,還是生於將士本心?”

“這……”崔孝允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再看諸位兩班儒生,奉養雙親、尊師重道、恪守祭祀之禮,這份孝悌忠義,是書本逼迫你們遵守,還是你們心中本就存著人倫天理?若按諸位所言,理只在萬物、不在本心,若無書本條文約束,人便無善惡之分,那荒年亂世,未見典籍教化的百姓,何以自發扶老攜幼、互不殘害?”

一番詰問,說得崔孝允喉頭一堵,更加無從辯駁。

陳凡繼續拆解,按照朝鮮士林百年爭論的 “四端七情” 辨析,直戳海東朱學最核心的辯題:“退溪、栗谷二先生,一輩子爭論四端七情分理氣,海東百年來書院講學,大半光陰耗在這一處辨析。諸位只死守‘理在外、心在內’的分界,卻忽略聖賢立學的根本 —— 教化育人,終究是要教人明辨是非、立身守道。”

“朱子格物,是求學的法子;而心學,是立身的根骨。二者路徑不同,歸宿同歸孔孟。朱子教人向外窮究典章禮制,對應諸位日日研讀《朱子家禮》,嚴分尊卑服飾、婚喪規制,是守外在之禮;心學教人向內澄明本心,對應為官者心懷社稷、為士者堅守道義,是守內在之仁。內外相合,才是完整聖道,這又何來異端一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金萬基、金明圭二人,又聯絡方才朝堂、宴飲接連發生的失禮舊事,一語點破眾人矛盾之處:“諸位舉國嚴苛推行朱禮,街衢百姓、士族家門分毫不敢越制,可一到應對上國天使、處置宗藩禮節之時,卻能為一己朝堂私怨,置郊迎大禮於不顧,擅改表箋尊卑文字,借宴樂詞曲暗生挑釁。諸位熟背朱子禮法千萬言,心中卻無敬順宗主、恪守綱紀的本心,空有外在條文,卻失了內在誠敬,這便是諸位口中‘純粹無瑕’的朱學?”

金萬基、金明圭等人臉色漲得通紅。

方才還高聲附和崔孝允的眾人,此刻鴉雀無聲。

萬友章眸中掠過一絲讚許,心中暗道這番剖析字字切中要害,卻依舊穩立原地,不肯出頭搭話調和。

陳凡語氣稍緩,不再咄咄逼人,轉而講心學與華夷邦交、出使使命的關聯,恰好堵死崔孝允先前拿道統質疑出使資格的說辭:“方才崔探花說,我心中有心學,便不配持節出使、教化倭夷,這話更是本末倒置。此番我赴倭詰問豐臣秀吉,靠的是什麼?不是死背朱子字句,而是心中有大梁社稷、有天下華夷秩序,不卑不亢,守得住國體,勸得動蠻酋。”

“倭人崇尚武力,輕視空疏文辭,若我只拿死板禮制條文與之爭辯,倭酋只會嗤笑中原儒生拘泥文字;可若以本心大道曉諭,告知其興兵禍亂、殘害百姓,本心良知難安,方能觸動其根本。朱子之學守禮,心學之學守心,二者並用,方才是安撫四海藩邦、震懾蠻夷的兩全之法。”

“反觀海東,只死守單一理氣之說,排斥一切別樣聖門義理,眼界困於八道山河,見不得中原學問相容幷蓄。中原能包容理學、心學二學,方能統領四海藩屬;海東偏執一家之言,稍有異論便斥為邪說,格局狹隘,這才是容易被倭人輕視的根源。”

臺下不少南人黨儒生聽得心神震動,頻頻頷首,看向萬友章,盼著這位大儒出面附和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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