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6章
有村子裡的人，一夜之間全變得不會眨眼，白天還勉強像個人，到了傍晚便齊齊站在門口望天，望到月亮出來，就開始笑。
笑聲不大，可整齊得像同一個喉嚨裡發出來的。
有行腳商隊走到半路，碰見一片霧，霧裡有很多人影在磕頭。
商隊頭子心善，過去扶了一把，結果扶起來的是一張沒有皮的臉。回來的五個人，四個死了，一個活著，卻再也認不得銅錢，只認得骨頭，看見雞鴨豬羊都不吃，偏要去啃墳頭。
還有一個最讓我皺眉的訊息。
東境外三百里，一條原本早就幹了的古河道，忽然在三天內生出了水。
不是清水。
是極稀薄、極渾濁的暗紅色液體，遠看像水，近看又像某種被磨碎的人肉混進泥裡化開的漿。水裡沒有魚，只有很多頭髮。
髮絲很長，順著河面漂，一縷縷纏在石頭上、樹根上、牲畜腳腕上。
誰被纏住，誰就會在當晚夢見一個看不見臉的女人站在床邊，低著頭，一邊梳頭一邊哭。哭到後半夜，她便會把梳子遞過去，讓人替她梳。
若在夢裡接了那把梳子，第二天醒來，頭皮就會連著臉皮一起掉下來。
這些東西，已經不再是五通神留下的餘波。
它們更亂，更髒，更沒有章法。
就像一條被砸碎的陰溝，底下所有本來互相撕咬、互相吞食的東西，都順著裂口一起湧進來了。
我坐在葡萄架下，看著鎮邪司送來的卷宗，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翻越慢。
守真在旁邊寫字，本來還偷偷拿眼睛瞟我，看我臉色不對，漸漸也不敢出聲了。
蘇糯禾把切好的豆角放進竹匾裡，晾在廊下，見我許久沒翻下一頁，才道：“比上次更麻煩？”
“嗯。”
“比五通神還麻煩？”
我想了想，道：“不一定更強。但更髒。”
她動作頓了一下。
我把卷宗合上，放到一邊。
風吹過葡萄葉，篩下一地碎光。院子裡有曬衣繩，有井，有守真昨天踢歪了還沒扶正的木凳，還有灶房裡煨著的綠豆湯香氣。
可卷宗一合上，那些血腥、墨味、腐肉和潮溼頭髮交纏的味道，卻像還沾在紙頁上，沒散乾淨。
守真咬著筆桿，小心問我：“爹，這回來的是什麼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