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北原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廉價的夾克,戴著磨損的鴨舌帽,看起來像個失業工人的年輕男子,混跡在東京最陰暗的角落。
山谷。
這裡是東京最大的簡易住宿街,也是一片在行政地圖上找不到名字的棄民之地。
這裡原是東京都臺東區和荒川區交錯的一塊區域,不過隨著1966年日本政府行政區劃調整,這片舊有的區劃便就此被抹去,不復存在。
現在位於南千住站的南側,距離熱門旅遊勝地淺草寺咫尺之遙,離未來的熱門地點天空樹也不過是一河之隔。
雖然名字沒了,貧窮和絕望卻像頑疾一樣留了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燒酒。發酵的垃圾以及積年累月的尿騷味。
這幾周,北原巖像個幽靈一樣,遊蕩在山谷的通鋪旅館。新宿歌舞伎町的風俗店後巷。以及足立區那些住滿了獨居老人的廉租團地。
北原巖這是在取材。
原著中,鈴木陽子的人生跨越了四十年,直到2015年才結束。
但現在的北原巖身處1989年,他必須對時間線進行大刀闊斧的修改,將故事的爆發點提前到經濟衰退的前夜。
這不僅需要想像力,更需要大量的。帶著血絲的現實素材堆砌。
在山谷這裡,北原巖親眼看到了那些在大街上被凍僵。像垃圾一樣被清理的日結工人。
在歌舞伎町,他看到了為了替男友還債,穿著超短裙的女孩,在深夜悶熱的街頭強撐著站著,明明渾身都在緊繃發抖,卻還要強裝鎮定。
在足立區,他聞到了獨居老人房間裡,那種混合著老人味。黴味和絕望的死寂氣息。
「給,喝點水。」
北原巖拿起腳邊的大瓶裝涼白開,倒在有些變形的塑膠杯裡,遞給身旁的一位老婦人。
老婦人熱得有些神志不清,她虛弱地接過水杯,像缺水的植物一樣大口吞嚥著。
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散發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衰敗氣息。
北原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脖子上被蚊蟲叮咬出的紅腫包塊,以及因常年勞作而變形,此刻正無力垂下的手。
北原巖在記憶。
在用身體去感受這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悶熱,這種皮膚貼在滾燙紙板上的灼燒感,以及在無法入睡的夏夜裡,被絕望一點點吞噬的滋味。
這就是鈴木陽子墮落後的世界。
如果不親自在這裡經歷一番,不親自聞一聞這裡夏天特有的腐爛味道,就寫不出《絕叫》裡的真實感。
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光著膀子的日僱勞動者正圍坐在一起喝著悶酒,他們即使坐著不動也是一身汗,時不時還要用力拍打身上叮咬的蚊蟲,發出啪啪的聲響。
就在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抱怨聲打破了這裡的沉悶。
「唔……這味道簡直了,比垃圾場還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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