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編輯的目光停留在白蘭的那封絕筆信上,眉頭微皺:「主編,這最後一段信件裡,有好幾處動詞的活用和助詞搭配都不符合標準語法,我把這幾處稍微潤色一下————」
紅筆剛要落下,老編輯長突然伸出手,用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制止了他的動作。
年輕責編錯愕地抬起頭。
「把筆收起來。」
老編輯長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威嚴。
接著老編輯長看著稿紙上那些略顯笨拙的句子,語氣嚴肅說道:「白蘭是個連合法身份都沒有的偷渡客。」
「她那半生不熟,帶著明顯語法錯誤的日語,便是這篇小說最真實的底色。」
老編輯長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的編輯繼續道:「如果用紅筆把它改成了符合出版規範的日語,那這就只是一篇精緻的八股文。」
「這樣做,等同於親手抹殺了那個底層女人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掙扎的痕跡。」
說到這裡,老編輯長收回手,對著整個編輯部,平靜地下達了《文藝》創刊以來極其罕見的指令:「這篇稿子,一字不改,原樣照排。」
「哪怕是一個錯用的助詞。一個別扭的標點,都不許動。」
「我們要把這份最粗糙的真實,原封不動地印在紙上。」
在這個極其破例的指令下達後,老編輯長坐回辦公桌前。
他先是端起已經有些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潤了潤微啞的嗓子,隨後拿起電話聽筒,親自撥通了北原巖的號碼。
此時此刻,這位老出版人心中已經徹底褪去了最初面對跨界作者時的疑慮和審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資深編輯面對一篇頂尖好稿時特有的鄭重。
很快,電話便接通了。
老編輯長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沉穩,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職業讚賞到:「北原老師,原稿編輯部剛剛已經拜讀完畢。」
「這是一篇極具力量的作品,把底層的悲哀寫得力透紙背。」
接著老編輯長頓了頓,然後說出那個極其破例的決定:「所以編輯部一致決定。」
「這篇《情書》不需要經過任何常規的修稿與潤色流程。一字不改,直接原樣進印廠。」
「很榮幸《文藝》能刊登這篇作品。」
然而,與《文藝》編輯部這邊如獲至寶的鄭重氛圍截然不同。
此時此刻,北原巖這邊完全沒有外界想像中那種跨界作者戰戰兢兢等待純文學殿堂宣判的緊張感。
北原巖正穿著一件寬大鬆垮的居家服,歪著腦袋,用肩膀將電話聽筒夾在耳邊,一隻手正拿著長筷子,慢條斯理地攪動著鍋裡翻滾的速食拉麵。
而在北原巖的身旁,則站著一臉期待的蒲池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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