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字不改
老編輯長的目光落在原稿上,僅僅過了不到三分鐘,辦公室裡微弱的交談聲便徹底平息了。
幾位原本端著咖啡。在一旁等待結果的編輯,不知不覺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老編輯長握著稿紙的手微微收緊,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目光完全被字裡行間的情緒拉扯了進去。
在這份備受矚目的原稿上,北原巖沒有使用任何京都派所推崇的華麗修辭。
僅僅是用最直白,甚至帶著些許笨拙的半生不熟的日語,寫下了那個名叫白蘭的偷渡客女人的絕筆:「吾郎,謝謝你。」
「因為有吾郎,我才能往家裡寄錢,給爸爸買藥————」
「我雖然得了治不好的病,但在夢裡,我每天都和吾郎在一起。」
「就算死了,白蘭也是吾郎的妻子。」
「謝謝你,吾郎。我想見你。」
在歌舞伎町作威作福的皮條客吾郎,坐在擁擠的新宿電車上,死死抱著裝有白蘭骨灰的廉價白布盒,像個被徹底遺棄的孩子一樣壓抑地痛哭著。
隨著看完最後一個句號,老編輯長慢慢地將手中的稿紙合攏。
此時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種極其沉重的安靜,只剩下紙張邊緣摩擦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老編輯長緩緩摘下老花鏡擱在桌面上,沒有說話,只是有些脫力般地向後靠進椅背。
這位見慣了日本文壇幾十年風浪的老人,大半輩子都在審視他人悲歡的老出版人,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久久沒有說話,彷彿在用力平復著胸腔裡某種久違的酸楚。
站在一旁跟著讀完影印件的幾位資深編輯,此刻也都陷入了令人室息的沉默。
在這份無言的死寂中,所有編輯的心裡都無比清楚:外界那些關於純文學門第的偏見,以及京都派高高在上的傲慢,都即將被這薄薄的幾頁稿紙徹底碾碎。
過了許久,副主編才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眶,聲音沙啞道:「我本以為他會用華麗的辭藻來回擊質疑,沒想到————他竟然把文字洗煉到了這種地步。」
「那些人嘲笑他不懂風雅,可看看這篇情書。」
副主編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在這這種直擊心臟的文字力度面前,京都派那些堆砌辭藻的無病呻吟,簡直蒼白得像一張白紙。」
老編輯長重新戴上老花鏡,用長滿斑駁皺紋的手掌,輕輕撫平原稿的邊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樸實到近乎殘酷,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讓人窒息。」
「看看吧。」
老編輯長的聲音沉了下來,繼續說道:「京都那些人寫了一輩子的物哀,大概做夢也想不到,真正的哀傷是不需要用景色來堆砌的。」
隨著震撼的情緒在辦公室裡慢慢沉澱,出版的流程依然要繼續。
一位年輕的責編習慣性地從胸前口袋裡抽出紅筆,拔下筆帽,準備進入傳統純文學期刊發稿前最繁瑣,也最嚴苛的環節—一校文。
在《文藝》的傳統裡,哪怕是成名已久的大家,交上來的原稿也免不了要被編輯部仔細推敲,從詞彙的錘鍊到語法的重構,容不得半點沙子。
更何況北原巖在他們原有的觀念裡,只是個大眾文學出身的作者,文字理應被紅筆圈出不少需要規範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