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集結沈家門港口卸貨的下午,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直升機降落在舟山某廢棄貨運碼頭上。
沈淵已經習慣了尋龍會無孔不入的存在,但這次的來人方式讓他感到它與以往不同——直升機沒有掛任何尋龍會慣常使用的代號旗幟,機腹噴漆被刻意颳去。從舷梯上跳下來的人一共四名,兩人留在飛機上,兩人步行朝他們走來。走在前面的中年女性穿著整潔的大衣,表情平靜,顴骨位置與陳雨桐有七成相似。她直直走到陳雨桐面前。
“別怕。是陳遠山的妻子許昭和。”老馬握緊工兵鏟但低聲說了句,“三十年前她在崑崙組織過一次後勤救援——是她把你爹和陳遠山從那次山難中活著拉出來的。”
許昭和不說話徑直把一隻防水資料夾遞到女兒手裡。裡面是一份環境勘測報告,紙張邊角輕微氧化但保管完好,首頁標題是《羅布泊湖盆深層地下水異常活動聲學監測——2017-2022》。她在旁批註中直接點明:羅布泊地下三百米以下檢測到穩定且持續的非構造性震動波,頻譜特徵與秘域空間時間折射場高度一致。湖盆正中心定位了一個用地質雷達反覆確認了的巨大腔體空間,內部壓力極其不穩定的空間就是秘域空間最大且最後一個穩定開口——終極之門。
沈淵對著報告與自己手中的八頁金頁交叉印證後明白,九道門本身的物理門戶依次分佈在全國——現在是最後一個了。秘域空間的六個分支入口已在逐漸坍塌,終極之門一旦關閉,所有仍在內部的獻祭者和守門人將萬世不復。
“你父親進入終極之門前的絕筆記錄被我搶救了出來,但被金面燒掉了大部分頁碼。”許昭和對陳雨桐聲音極為剋制,“剩餘的幾頁殘卷,核心只有一句話——終極之門只能從內部開啟。金面逼他進去就是讓他充當內應,但他沒有幫金面。他去是為了從內部反鎖門一次,那次反鎖撐到了現在。但他的意識已經被秘域折射四份,最後一份也即將耗盡。”
陳雨桐抱著資料夾靜在原地。她父親的意識在門內分成四份,第三份在最後反鎖門時耗盡,只剩第四份——如果再去遲,連殘影都不會留。
“金面必須持尺者到場——他是鎖,需要你的尋龍尺三重啟用方能徹底開啟第九道門。在那之前,你爸的精神痕跡可以經由尺子讀到,因為尺子原本就歸你爸使用過,有他頻率的殘餘。”許昭和把手放在女兒肩上,輕得像個陌生人但又沒有躲開,“金面手裡的底牌是你父親的肉身殘骸——他還活著,但意識快光了。金面打算在開門的同刻把他作為頁一獻祭者扔進去。你們要做的不是給他一個獻祭者,是在開門之前拉回頁一,破壞他的獻祭數量。”
沈淵取出所有金頁連同父親給的帛書上獻祭者三人的公式排布一遍:頁一在陳遠山,頁四在沈天行,頁二在他自己手裡。也就是說,只要他們搶先奪回頁一的獻祭權,終極之門就只能由沈天行和陳遠山互鎖而無法閉合,最終把金面困在門外。
“那就是羅布泊的終局——四個人對一整個尋龍會的武裝力量。”
趙鐵柱把工兵鏟橫在膝上,低頭擦刃,沒抬頭地說一句話:“人少不是問題。我把門擋住你們搶人。”
老馬把放在港口多年的四套沙漠偽裝服從庫存取出,每人一份深色防輻射護頸和沙地靴。他用自己的老關係搞到兩輛退役裝甲運兵車,可橫穿湖區鹽鹼殼。羅布泊不是崑崙不是東海,是塔克拉瑪干最乾的舌頭,地面溫度日間五十夜間零下,軍用GPS在磁場上空會亂碼。老馬在那地方跑過三次,他說地圖不在紙上在他腦子裡。
沈淵離港前把封存龜甲的匣子交給九爺——他專程從茶莊趕到港口。九爺把匣子放在棋盤旁邊說我還替你存一樣東西,你爹放在我這兒二十年沒動過的最後那份。
他取出一個墨綠色布包,開啟是半頁燒剩的絹帛。絹上是沈天行用硃砂寫的歸文正文,旁邊是九爺自己的漢文翻譯。文首四個歸文字元陳雨桐一眼認出:
“獻祭者三,其一為血親。”沈天行用紅筆圈了“血親”二字。
“你爹早就預判了守門人會設獻祭者得有一人必須是血親,所以他自己拿了頁五。但到第九道門前他必須再獻祭不止他自己,他把頁一血親這個條件藏到最後一刻也不告訴你。”九爺看著沈淵忽然意識到另一種讀法——“血親”不指父親,指兒子。
沈淵是他父親的獻祭備用。如果沈天行死在第九道門之前,接替他的是血親沈淵。頁一認主後會自動匹配獻祭備用血親,頁二也是同樣。
陳雨桐把燒剩絹帛看完後臉色驟然發白,抬頭看著沈淵:“如果陳遠山還活著。你父親也在的時候,兩個獻祭者夠了。但如果你父親獻祭途中發生意外,你必須替他成為第三個血親祭品。”她說我爸反鎖門時沒有兒子,金面知道這點才選擇逼他而不是逼沈天行。
沈淵握著帛片靠在裝甲車門上,很久沒吭聲,然後他把帛片放回匣子裡還給九爺:“您替我再保管一陣。等我回來,再跟我爸那半塊放在一起。”
九爺把匣子收了,送他們上車前凝視沈淵的眼色有一瞬間渾濁塌陷下去,像是看到了五十年前第一次和沈天行坐牛車進秦嶺的自己。
兩輛運兵車從舟山出發橫穿中國往西走。在哈密無人區外圍,他們最後一次收到許昭和的信標——她透過昆明倉庫老主任轉來一張羅布泊地下透檢視,層層疊疊的沉積鹽層下面,終極之門的形狀第一次清晰呈現。
那是一扇與哀牢山地喉倒置關係相反的拱形門——門框呈倒轉懸立,尖頂朝下,基座朝上,比例完全倒裝。門面上拓著九個巨大的歸文數字從一至九,九在最裡面。至門所在的氣泡腔內壁刻有一圈不可跳讀銘文,經遙感文字增強後由陳雨桐辨析完成。
銘文原文:“入此門者,前塵不計。九頁齊時,歸者非己。”
歸者非己。進去的無論是誰,出來都不會再是那個人。
沈淵把透檢視摺好放進貼身口袋,看向車窗外那片淡褐色湖盆——沒有水,沒有草,只有風蝕成的雅丹地貌在烈日下排成無數道南北向的土壟,以及一片沉寂了千年的死寂。湖盆正中心方向,沙塵在低空中捲成一個靜止的渦,像是沙子下面太巨大的什麼東西在緩慢吐氣。
“他們應該已經到了。”趙鐵柱用望遠鏡看向沙漠深淵的方向,雅丹背後有幾排沒開燈的黑點,那是多輛重型裝備車的輪廓。
“那就不用藏了。”沈淵拍了拍駕駛座的靠背示意繼續走,“金面不是要見我嗎。讓他見。”
兩輛裝甲車沿乾涸的古河床駛入羅布泊湖盆腹地。遠處那些黑點在快速變大的過程中顯現出更多的戰術佇列與近防裝置——尋龍會明晃晃地擺出了全套封鎖班,但沒有開槍。他們的戰術是活的,他們需要沈淵活著,他們需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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