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海眼入水的瞬間,沈淵被九度的海水整個吞沒了。
深潛服能保溫,但那種冷不是能被隔絕的——它從水壓滲進關節,從呼吸的氣瓶空氣裡鑽入肺泡。耳膜在勻速下壓中劇痛,他按老周教的鼓氣法反覆調壓,耳壓勉強均衡後,耳中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噝噝迴音和遠處模糊的水下噪音。
能見度在淺水區很好,陽光照透前二十米的藍綠水體,光斑在海流中搖動像一張破了千萬個洞的金絲網。但下到三十米之後,水體快速變渾濁,懸浮沉積物將視距壓縮到只有臂展寬度。他開啟潛水燈,光柱只能照亮面前三米左右,再遠就是無邊際的暗綠色泥湯。
水面對講器裡斷續傳來老周的聲音,比在船上失真更多,像是隔著一層厚棉被在說話。老周讓他注意避開水下的異常寒層。溫度會在極短距離內陡降,碰到這種邊界就要繞開,那下面常常有某種從未混合過的古老水團。沈淵往下到五十米左右時,左腿探入一片冰水,體感溫降劇烈到像踩進液態氮氣。他收回腿繞了半圈,從側面繼續下降。
六十二米。
沉船出現在潛水燈光柱的極限距離邊緣。
不是他預想中的殘骸。那艘明代福船保持著完整的輪廓,船桅直立,帆布早已被海水溶蝕殆盡只剩下骨架,船體表面覆滿了幾百年來沉積的半透明膠狀層。它歪斜著身子半埋在沙質海床上,船頭方向對著正北,船尾朝南。沈淵用羅盤測了一下,與沈天行手記上的描述一致。
他逆時針繞到船尾下方,找到了那個通入中艙的破口。船底在沉沒時被海床的尖礁撞開一個大洞,洞口邊緣的木茬還保持著六百年前斷裂時的銳角,被膠狀體封存得沒有腐壞。
他從破洞鑽進船腹。潛水燈掃過中艙,瞬間照亮了幾排歪倒在艙底的陶罐和瓷器,青花髮色藍豔到不可能是海撈文物該有的程度。但他顧不上看那些東西——中艙正中,壓艙石被移位了。壓艙石本該是沉船最穩固的部分,但它明顯被人為撬開過。石下有一個長方形凹槽,槽裡嵌著一口鉛棺。
鉛棺密封完好,棺蓋上刻著一個歸文符號——沈淵認得那是“守”字,與精絕王寫在枯手中的最後一字同源不同形。他把潛水燈固定在艙壁上,雙手扣住棺蓋邊緣用力推。百年密封的鉛棺在負壓中不願鬆口,沈淵連續推了三四次才讓它鬆動。棺蓋翻開,鉛棺內部裝有少量早已失效的防潮填充物,以及一具完整的屍身。
那具屍身穿著明代的赭紅色武官補服,面容幹縮但不腐敗,口中含著一片與金頁同等大小的金片,邊緣呈標準沖壓成型的微卷形態。頁二。
他伸手去取,卻在伸出手尚未碰觸到屍體的剎那,另一隻五指帶蹼的青灰色手掌從鉛棺外的黑暗海水中斜插進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趙鐵柱之前在水面配合定位時一直手動把絞盤拴在他揹帶上,拉力受瞬間巨力衝擊猛地扯斷了他的安全掛索。通訊耳機裡爆發出陳雨桐和老馬同時呼叫的夾音。
那隻手力道極大,把他從開啟的鉛棺前硬生生拖出半米。他擰過潛水燈,一張臉幾乎是貼著玻璃面罩外不足一拳的距離——那不是人臉。五官輪廓有點像人的褶子,但比例不對,吻部比人類長,沒有嘴唇只有內翻的牙齦,它的眼球比人大一倍,瞳孔是一條豎直的窄縫,皮膚呈被水泡久後獨有的青灰膚色——五指帶蹼,指蹼上密佈逆向的角質倒刺,每一根手指均比人類長出一個指節。
海猴子。
不是一隻。中艙外的黑暗裡,潛水燈光柱邊緣,數條同樣的青灰色身影正從膠狀體層上不斷剝離,無聲地向這邊圍靠。它們在水下的速度比人在陸地上衝刺還快,身位切換時沒有任何減速頓筆。而且它們有策略——一隊從正前方逼近,一隊繞到沈淵身後堵住破洞出口。它們的眼神有目標性,死死盯著敞開的鉛棺裡面那具屍身嘴裡含著的頁二金片。
它們是守魂。守護頁二超過六個世紀的一批海猴子,在甲板區的膠狀密封層中陷入休眠,但鉛棺被開啟的負壓水流激活了它們。為首那隻最大的從正前方又抓住沈淵前臂,它手指的倒刺輕易劃破了乾式潛水服的外層橡膠,束壓的皮下氣層開始冒出細碎的連鎖氣泡。沈淵拔出腰間的潛水刀反手刺入它指蹼間,它嘶叫著縮手開合了一下嘴——它的聲帶能在水下成功發出高頻率波,耳膜被震得嗡鳴了好幾秒。與此同時其餘幾隻朝鉛棺圍過來,企圖把棺蓋重新合上。
千鈞一髮之際,趙鐵柱整個人穿全套重潛裝備從破洞衝進來,手中一隻特製短魚槍不瞄準任何個體而是朝中艙天花板射出一張防鯊網,網格將全部圍上來的海猴子逼停了一拍。老馬從上方同步啟動捲揚機,把系在沈淵揹帶上的第二道鋼索強制上拉。
沈淵被拖出破洞的前半秒,剛及時從鉛棺內將頁二拈出含在自己牙間。他身後鉛棺蓋被兩隻海猴子用指蹼壓回原位,棺中那具守了六百年的骨架受衝擊化成一團擴散中的細膩骨灰。所有海猴子在骨灰從棺中升起後立刻停止追擊,面對擴散的骨灰雲開始發出緩慢而整齊的嗚咽聲——那不是威脅,是悼念。六百年的守護結束了,它們停在骨灰雲邊緣,把青灰的手掌交疊在胸前,像極了秦嶺那些跪下的無面守衛。
上升階段的減壓停留必須嚴格執行且不得中斷。老周透過聲吶反饋連續呼叫兩個人放慢上升速度,在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各停留足夠的時間。浮出水面後沈淵牙關已經僵硬到無法自主張開,因為長時間咬住金片,下顎脫了力,老馬掰開他牙冠才把頁二金片取出。頁二表面冰涼但不結水珠,在陽光下泛著與其他金頁不同的銀藍色底光。頁二編號二——九幽秘錄倒數第二頁,已經在他手裡。
趙鐵柱也隨後上浮。在水下被海猴子劃破的手臂傷口不深但距離動脈很近,上船後由老周清理包紮。陳雨桐用淡水沖掉金頁表面的鹽粒後開始初步辨識歸文——頁二文字是整部秘錄正文最後一段,記載的是九頁合一的最終步驟,文字格式與其他全文均不同,用的是分欄歸文,像對著九個人同時說話。
“儀式在羅布泊的終極之門。”她說,“需要一個獻祭者持頁一,一個持頁二,一個持頁四。你父親拿了頁四和頁五,但頁五不屬於九頁合一的啟動頁——她皺眉後抬頭——他把頁五留在你手上的意思是,他不會再獻祭第二次。最後一個獻祭者,必須由我們這邊出。”
沈淵靠在船舷上,溼淋淋的,嘴唇還發紫。八頁秘錄他只差頁一沒有到手,而他心知肚明頁一不在海里。頁一的候選是陳遠山,如果陳遠山真死了,頁一會自動輪到下一任尋龍尺執有人——他自己。
“陳遠山還沒確認死亡。”趙鐵柱突然說,“青蛇說金面留的絕筆裡面記錄了他在第九道門裡還活著。如果是真的,頁一現在還是他。”
陳雨桐抱著頁二的翻譯稿沉吟半晌:“去羅布泊之前必須確認這件事。如果他還活著他就是頁一。如果他死了——沈淵就是頁一。沒有第三種可能。”
船在返航途中,沈家門方向的海平線上浮出一艘沒有任何識別標誌的純白高速艇,正快速向他們的座標駛來。老周用望遠鏡看了片刻,放下後嗓音發沉:“尋龍會。”他把船用無線電開到公共頻道,對面沒有任何呼叫。白艇在距離三鏈的位置突然停住,然後往這邊放了架六旋翼無人機。無人機懸停在工程船上空,向下投擲一隻不重的水密包後折返。
包裡是一部開機狀態的衛星電話,響了一聲。沈淵接起。
一個聲音緩慢而沙啞,發音時氣息不連續,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你媽在羅布泊。別追我,追她是唯一能贏的辦法。”然後電話結束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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