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方從崑崙帝陵原路撤出的難度比預期大得多。
天梯在沈天行消失後開始不穩定,懸浮石板的旋轉速度明顯加快,有幾塊邊緣已經出現了細小的崩裂。沈淵和陳雨桐下撤的速度被迫加快,腳踩上去的石板在身後發出碎裂的脆響。等兩人跳下最後一塊石板踏上實地時,整座天梯從底部開始逐級崩解,碎石如雨砸入圓筒空間底部,激起數十米高的粉塵。山體內部發出可怕的持續低吼,像是龍骨在重新調整自己的脊位。
老馬和趙鐵柱早守在入口門邊,抱住支撐柱等他們返回。四個人沿冰裂隙往上攀爬,爬到一半趕上餘震——山體內部的窟窿結構在修復性合攏時產生了巨大的氣壓差,把所有碎石往外吹。沈淵被一塊雞蛋大的石片擊中後腦,隔著頭盔還是砸出了輕微腦震盪。他往上攀的每一拉都視野失焦出現重影,出口處被趙鐵柱架住領子橫拉上去。
外面是下午,陽光刺得睜不開眼。裂隙洞口在他們全部撤出後從深處噴出一股混合冰屑與看不清的晶體粉末的冷氣流,然後徹底安靜。龍脊恢復了它千年前的模樣——沉默。冰封。無人曾擾動過。
老馬把所有人帶下高海拔地帶後在山下盆地草草紮營,沈淵睡了大半天才勉強脫險。腦震盪的後遺症是劇烈噁心,任何突然的光線變化都會誘發乾嘔。陳雨桐給他做了簡易的瞳孔反應測試,確認兩側瞳孔收縮對稱。沒有顱壓危象後才允許他重新坐起來看地圖。
金頁頁四和頁五整齊完好地疊在防水袋內。頁四的材質與其他金頁略有不同,偏紅的光澤在燈下更顯目,背面編號四篆刻得極深。頁五是沈天行獨有的印記——那頁金片的左下角有明顯的刀刮痕,是他父親故意刮掉的,大概是某個符號或編號的區域性,沒人知道他要隱藏什麼。
陳雨桐把所有金頁對應的編號重新排列後鎖定了現狀:頁九。八。七。六。五。四。三,七頁已入庫。頁一在陳遠山體內(或者在其死後自動轉移給特定繼承人),頁二是下一個目的地——東海海眼深處明代沉船。頁三在秘域空間已獲得(編號三)位列倒數第三,整個倒序序列只剩下最低位的一和二。
“你爸說海上有守魂,會模仿你最想見的人。”老馬拔了拔帳篷釘,“我在舟山當漁民那幾年聽老漁民講過一種叫‘喊魂燈’的東西——夜裡海上有光追著船走,光裡會喊你的名字,聲音跟你死去的親人一模一樣。你要是應了就再也回不來。不是神話,每年都有跑遠洋的漁船在東海失蹤,最後搜到的船上一具屍體都沒有,但無線電是完好的。”
“你越說越像真事。”趙鐵柱難得插了句嘴。
“我在海上過了七年,該見的不該見的都見過了。那個叫‘海猴子’的東西不少人拍過照片,像人又不是人,在水下速度比魚還快。老漁民信這個,說不敬它會被拖下水,我也親眼見過一次。那東西有手掌,五指帶蹼,指節上的紋路清晰得跟解剖標本一樣。”
沈淵把海圖對比沈天行的紀錄:頁二所在沉船位於舟山外海往東一百七十海里的一片水深六十米的海域,那裡海底是一片小型海盆的中央,正中間是沉了一艘明代福船。船沒爛,被海底一種低溫膠狀物質包裹著擱在沙質海底上,六百年前沉下去時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父親留下的草圖畫了船上中艙的詳細剖面,密封鉛棺就壓在船艙壓艙石下方兩米超厚石板下。正是陳雨桐最初在筆記中提到的棺內有載著頁二的屍身。
“你父親要把他的那部分獻祭交付掉,必須有人把頁二帶過去。”陳雨桐分析說,“他說‘你還需要最後兩份’——指頁二和頁一。他讓你先拿頁二。”
“他的意思是,我去拿頁二,然後帶著全部八頁去羅布泊找他。”
打撈沉船需要專業的潛水和海上作業裝置。這片海域在近現代打撈史屬於空白——船在水下幾十米,沒有GPS定位沒法標記,沈天行當年定位用的還是LORAN-C無線電導航,如今已經停用多年,只剩下手繪的經緯度標註。老馬用現代的衛星海圖對照,那片海域處在近海急流與黑潮支流交匯區,水流極亂,流沙層極厚,任何重裝置都無法錨定。
沈天行在筆記最後留了一個人——他管這個人叫“老周”。筆記末尾寫著一行字:“舟山的老周,退役海軍潛水員,有他和老馬同年代的經驗。跟他說‘龍骨裡的東西醒了’他就幫你。”
從崑崙回喀什。飛往杭州再往舟山,路上花了三天。
老周的住所在沈家門漁港的一條老巷裡。房子外掛著一隻生鏽的船用大鐘,門檻被海水泡得發黑,院子裡晾著幾張補過的刺網。老週年紀和老馬差不多,寸頭白髮,頸側有一道明顯的減壓病疤痕,但說話時中氣還算充足。他看著找上門的一行人,只說了句:“馬三泰,二十五年沒見了你還沒死。”
老馬把沈天行那行話照樣念出來:“龍骨裡的東西醒了。”
老周搬椅子的動作停了下來,坐到條凳上後沉默足有兩分鐘才開口問:“到了哪一步?”
沈淵把七頁金片依次放在桌上,隨之放下的還有尋龍尺。老周看了一眼尺子上還沒熄滅的最後幾道微光,再不懷疑。他是沈天行整整三十年前在大漠邊緣遇上的第二個搭檔——比老馬還早一年。那一次沈天行就在打聽歸文和海眼的關聯,因為對精絕國井中墓的一次發掘發現了殉葬海圖上標著海眼沉船位置,那時候他們離要沉船潛水的時間還很遠,但老周說“你爹每一次打聽,都像是隨時在為二十年後準備”。
老周從自家船塢裡拖出一艘保養極好的十四米雙體工程船。船上的捲揚機。減壓艙和潛水供氣系統全部是好用的成熟裝置,過去二十多年他只自己維護沒對外租賃過一次。他說這船你爹出錢造的,我說我用不到,他說給別人準備——他在第一次下海眼失敗後就斷定自己這輩子不會用第二次。
舟山第三天天未亮,船開往外海。
老馬和老周聯手操船,趙鐵柱學習操作水下通訊陣列和絞盤,陳雨桐負責用衛星海圖與沈天行的手繪座標反覆比對。快到目標海域時,尋龍尺在所有人注視下,重新亮起了光芒——在陸上滅去的方格光在海面上重新顯現並穩穩指向一個固定的方位。光束較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闇弱卻在十分平穩地閃爍著。
沈淵讓趙鐵柱幫他把潛水服拉鍊拉緊。他即將自己下水。
“你確定?”老周確認,“深潛六十米,黑潮水溫九度。”
“我爸確定過死了三個人。我不下水,沒人能下去。”
船在老周精準定位推力的操作中到達海眼正上方,海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只是海水的顏色在底下那塊區域偏冷偏深,從墨綠變成濃厚的灰黑色。船上的水下聲吶在目標深度反饋回來一個巨大而規整的回波——船體。沉船就在他們正下方。
沈淵戴好深潛頭盔,準備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