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崑崙三天後,喀什機場。
從昆明飛喀什要經停烏魯木齊,全程花了將近七個小時。沈淵在飛機上睡了這段時間以來最沉的一覺,醒來時飛機正在崑崙山脈北緣上空,他從舷窗看出去,雪峰在雲層之上連綿不絕地鋪向天際,陽光從西邊斜射在冰川上,折射出一整片刺目的銀白色。
機艙廣播說地面溫度零下十二度,有小雪。老馬從行李艙裡把裝備包拽出來,往每個人懷裡塞了一件加厚抓絨。趙鐵柱在機場租了一輛四驅越野車,車況一般但輪胎是新的雪地胎。
從喀什往葉城走新藏公路,車程理論上只要六小時,但新藏公路在四月的通行條件很差——庫地達坂路段的積雪還沒化乾淨,沿途多處結冰,趙鐵柱把車速壓在四十碼以下,車身還是打滑了三次。路邊護欄外側就是幾百米的深谷,谷底是被凍住的河床,車燈掃過去能看到冰面上開裂的紋路。老馬說這條路上每年開春都要翻下去幾輛車,駕駛員多是內地來的遊客,不知道暗冰的厲害。
沈淵坐在副駕上,把沈天行繪製的龍脊地形圖對照衛星照片進行確認。由於拍攝角度問題,冰川的顏色在照片上呈現出完全不同於普通山脈的偏藍色調,而龍脊那段淡黃色的花崗岩山脊顯得筆直,像條浮在冰河上的脊骨。將照片放大後,龍脊中段確實有一道幾乎看不到盡頭的深色裂隙,與陳遠山筆記中描述的“冰川墓道入口”厚度吻合。
“裂隙海拔多少?”老馬問。
“五千四百米。從公路盡頭的徒步起點到裂隙,高差一千二百米。我爸的記錄寫的是這一段要在凍土層上走,冬季凍土硬夏秋表層會融化,現在四月氣溫在零下十度左右浮動,土表凍結條件尚可但冰面強度不足——可能是最壞的時間。”沈淵翻到筆記下一頁,那頁寫滿了他父親手繪的登山注意事項,其中有一條被紅筆圈了:“禁止在午後透過南坡積雪區,氣溫上升會誘發冰川融水陡增,將裂隙底部全部灌滿。”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上午透過危險路段。每天有效時間只有六小時。”
趙鐵柱計算了裝備重量後把每個人的負重壓縮到能承受的極限。進山後海拔將從三千八百米一路攀升到五千五百米以上,高原反應的潛在威脅是對所有人的考驗,尤其是年齡最高的老馬。但老馬在高海拔地帶的適應能力比所有人都強——他在喀什沒有吸氧走了大半天,嘴唇不發紫,步速不降。他在私下檢查時用指夾血氧儀測過一次數值,隨即隨手把錶盤翻了過去,沒讓人看。
穿過庫地達坂後公路沿河走了不短的一段冰磧堆積區,新雪覆蓋著冰川退後留下的裸岩與碎礫。沈淵想起父親筆記本上有一段地質觀察便籤,說崑崙山基岩的上層礫石定向排列一致。沒有泥石混合,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犁過。老馬聽了這番話後說,九爺二十年前在秦嶺山上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但他指的是那次七人進三人出的記憶,“犁過去”的是一個他們所有人都不想再提及的東西,而不是冰磧本身。
下午兩點,車不能再往前開了。前方最後一道檢查站的欄杆橫在盤山路邊,檢查站窗子裡空空蕩蕩,這個季節沒有駐守人員。老馬用斷線鉗剪開半廢棄的鐵絲網,讓趙鐵柱把車藏進側方山坳的廢棄道班中。從棄車點到龍脊需要徒步登山。
海拔四千二百米處的空氣已經薄到快走幾步就喘。沈淵把登山杖握緊,喘氣排成白霧,身後趙鐵柱扛著最重的繩索裝備,陳雨桐揹著自己的揹包外加一包大號巖釘。老馬在前面踏雪開道。
登山進行到第三個小時時開始有冰裂隙出現。它們藏在薄雪下面的,表面有層風成新雪做天然偽裝,冰下深不見底,只隱約傳出冒水的響聲。老馬用一根金屬探杆每隔幾米就刺入雪面探實,越往上裂隙越密。
沈淵尋龍尺展開,尺面上大部分割槽域已經沒有光芒,但在他對準龍脊方向時,尺面一角幾道方格會閃現極微弱的指引。光太弱,卻持續穩定,像是在確認這條路依然成立。陳雨桐把這個現象追認為帛書上一句秘錄——“尋龍者不問遠近,尺在則路存。”
終於在天黑前,四個人爬上了一處背風的巖臺。巖臺對面的山體正是龍脊。在落日最後的光線下,那道花崗岩山脊的顏色呈現沉重得不像天然岩層的黑金色。山脊中段偏上位置有一個人工平臺,平臺上殘存著石砌結構的白色條痕。下方大約三十米處,一道縱向裂隙從山肩往上劈開一條寬闊的冰縫,冰面斷口處露出矩形的打磨石基。
那就是入口。
趙鐵柱在巖臺上尋找固定點,為明天的下降做準備。沈淵一個人坐在巖臺邊緣,腳懸在深淵上方,看著對面龍脊那道裂隙裡滲出的微弱熱氣。在零下十五度的冰川上,那道裂縫在冒熱氣。這意味著下方深處有恆定熱源——岩漿活動。地熱異常,或者就是秘域空間入口自身的能量外溢。
陳雨桐坐到他旁邊,把保溫杯遞過來,裡面是熱茶。兩人坐了一會兒,沒有對話。沈淵知道自己明天就要面對帛書那條警告——“非獻祭者不可觸頁四”。他不是獻祭者。他不能碰第四頁。如果到了不得不觸碰的關鍵時刻,會有一種按規矩來的方式,也許更糟的方式。但他暫時還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
“陳遠山走進第九道門後成了頁一。”沈淵對著空中說,“我爸拿了頁五成為第一個獻祭者。頁四是死錄,只能由獻祭者觸碰。獻祭者一共需要三個,分別持頁五。頁二。頁一。現在頁五已經有人了,頁一的候選是你爸,他只要還活著就是頁一,如果他——”他沒說完。
陳雨桐把茶杯轉了一圈:“如果他死了,需要一個繼任者。帛書說頁一無門,不需要找,會自己到。”
“我就是頁一的繼任者。”沈淵說,“尋龍尺認主的那一刻,著寫者就認定下一任持尺者就是將來的頁一。”
陳雨桐沒有反駁也沒有認可。她把保溫杯蓋子擰好站起來,過了片刻蹲下來看著沈淵的眼睛。
“持尺者同時是鎖也是頁一,這不符合秘錄機制,你的父親沒有推演過這件事。”她清清楚楚地說,“我爸說九頁合一不是獻祭組合,而是承擔——你拿鎖,獻祭的是別人。帛書需要三個獻祭者,尺子的執有人不能是其中之一,因為鎖是那扇門唯一的保險絲。”
沈淵握著保溫杯沒說話。龍脊夾隙下的微弱熱氣在漸暗的夕陽中蒸成淡藍的薄霧。
趙鐵柱在巖臺上用巖釘和靜力繩搭建明天下降用的錨點,錘擊聲在冰川間迴盪。他幹這活時依然不多話,但每一下敲擊都極其仔細。老馬倚在巖壁下保養最後兩瓶便攜氧氣——把瓶口的冰碴用小刀剔除,擰上減壓閥。隔著風,他偶爾聽見懸崖邊兩人的交談,然後繼續磨瓶。對於這個老傢伙來說,崑崙的夜跟秦嶺的夜一樣冷,但還沒到最冷。
沈淵檢查了尋龍尺再放回防水袋,然後把沈天行與陳遠山兩個人的筆記攤在揹包上,重讀各自對崑崙帝陵結構的推測。沈天行的剖面圖旁邊有一行極小的字:“帝陵有天梯,持尺者可登。但登者無人還,故而從未有人驗證。”陳遠山在下面用紅筆做了更細緻的補註:“天梯非實體階梯,是秘域空間定向能量對沖產生的浮力層。找到它能無負重上升,但上去之後不能往下看。”
他把圖給陳雨桐看,陳雨桐接過筆記逐字對讀完後說:“我爸在研究這條天梯的時候寫過一個假設:所謂不能往下看,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看到下面的真實場景會讓人意識到自己究竟站在什麼東西上面。”
“什麼東西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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