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失蹤的年份歸藏計劃正式啟動的第二年春天,陳雨桐在整理沈天行留在昆明倉庫的最後一箱未開封資料時,發現了一本她從未見過的黑色封皮筆記本。
這本筆記本不是沈天行慣用的那種地質勘探記錄冊。封皮是普通的硬紙板,用黑墨水塗過一遍,邊角磨得發白,脊背上貼著一小條醫用膠布,膠布上用圓珠筆寫了一個日期:1979.4-1981.1.
“我爸的筆記只從1985年開始,”沈淵把筆記本接過去翻了兩頁,眉頭立刻擰了起來,“這本是從1979年到1981年——中間差了四年。他在1985年之前的筆記從來沒有提起過這段時間。”
陳雨桐把黑色筆記本平攤在倉庫工作臺上,用冷光燈逐頁掃描。前幾頁的內容與沈天行後來的筆跡風格完全不同——不是那種蒼勁有力的方塊字,而是小而密的蠅頭小楷,每一行的行間距都壓得極緊,像是怕浪費紙張。記錄的內容也不是地質勘探,不是歸文符號,而是一份人員名單。
名單第一頁,抬頭寫著四個字:“羅布泊分隊。”
下面列著十二個人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一個數字編號,從“一”到“十二”。沈淵順著名單往下看,在第六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沈天行,編號六。第八行寫著陳遠山,編號八。第十一行寫著林若水,編號十一。名單的最後一頁,第十二個名字被黑筆整行塗掉了,塗得極用力,紙張差點被戳穿,完全看不出原字。
“我爸和你爸在1979年就已經合作了,”沈淵把名單遞給陳雨桐,“比你之前說的早了六年。”
陳雨桐翻到筆記本中段,內容從名單變成了日誌.1979年6月3日的日誌寫道:“今日隨隊進入X區。區域編號LL-7,地貌為雅丹風蝕臺地。地表無明顯異常,但地質雷達顯示地下三十米處存在規整空腔。隊長決定明日掘探。”X區的全稱在筆記本中從來沒有出現過,只用字母X代替。LL-7這個編號也沒有任何已知的對應解釋。
下一頁,1979年6月5日的日誌只有一行字:“掘探中止。撤出X區。隊員七號失蹤。”
再往下翻,1979年7月12日的日誌寫得更簡短:“七號找到。非人。”然後是一整頁空白。沈淵把筆記本舉起來對著光看,那張空白頁上沒有任何被擦掉或被覆蓋的痕跡,沈天行就是在寫了“非人”兩個字之後,把筆擱下了很久,久到整頁紙沒有沾上一滴墨水。
“非人是什麼意思?”趙鐵柱從背後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現在養成了沒事就往倉庫跑的習慣,說歸藏計劃需要的野外安保方案太複雜,不親自盯著不放心。但沈淵知道他其實是閒不住——當了一輩子兵,退了役也在找仗打,歸藏計劃就是他的新戰場。
“不是‘非人’,是‘人非’,”陳雨桐把筆記本拿近,用放大鏡看了看墨跡的運筆方向,“你父親的筆順是先寫‘人’再寫‘非’,但墨跡的轉折處有回鋒——他在寫完‘人’字之後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比正常書寫時間要長很多。他不是在寫‘不是人’,而是在寫‘人已經不像人了’。”
老馬從外面走進來,把剛熬好的一壺磚茶放在工作臺上。他看了一眼名單上的編號順序,忽然開口道:“這個編號我見過。不是編號,是站位——每次下井前的站位編號。一在最前面,十二在最後面。你爸是六,陳遠山是八,若水是十一。第十二個被塗掉的人站在隊伍最後,他是負責斷後的人。”
“你怎麼知道站位的事?”沈淵問。
“因為我在。不在羅布泊,在秦嶺。”老馬拖了把椅子坐下,從兜裡掏出菸斗點上,煙霧在倉庫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1979年你爹跟你媽還沒結婚,但他已經跟著那支分隊進了羅布泊.1980年分隊解散,一半人失蹤,你爹是活下來的幾個人之一.1981年他來找我,說要去秦嶺找一樣東西——不是秘錄,是一個人。那個被塗掉的第十二號,代號‘斷後’。分隊解散後他失蹤在塔里木盆地南緣,沒有屍體,沒有遺物,但他的一隻鞋出現在兩百公里外的阿爾金山山口,鞋裡塞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的什麼?”
老馬停了一下,把菸灰磕在桌角:“紙條上只有一個字——‘歸’。”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陳雨桐從筆記本最後幾頁找到了一張摺疊得很小的手繪地圖,紙質極薄,展開後鋪滿了大半張工作臺。地圖上畫的是塔里木盆地南緣到阿爾金山山口的一片區域,中間有一條用實線標註的路徑,路徑起點標註“X區LL-7”,終點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寫著“第十二號最後訊號”。
實線的中段有一處被虛線繞開的區域,虛線旁寫著兩個字:“莫入。”又是這兩個字。鬼哭嶺石壁上刻過,哀牢山地喉封井的石板上刻過,現在又出現在四十多年前沈天行繪製的羅布泊分隊搜救地圖上。沈天行這輩子用“莫入”兩個字標記了他所有判斷為致命的地方,但諷刺的是,他自己每次都會進去。
“那個第十二號後來找到了嗎?”沈淵問。
“沒有。你爹1981年去秦嶺就是為了找他——他懷疑第十二號在羅布泊X區失蹤後,不知怎麼透過某些我們當時無法理解的通道,轉移到了秦嶺鬼哭嶺的地下空間。那時候還沒人知道有九道門和秘域空間連通這回事,你爹只是憑直覺推斷,認為羅布泊地下的東西和秦嶺地下的東西是同一套體系。”
“他找到了嗎?”
“找到了。”老馬把菸斗擱在桌上,“但找到的不是人。是第十二號留在那裡的一本日記。日記裡寫了他進入羅布泊地下之後看到了什麼。你爹把那本日記封在鬼哭嶺第一道門內側,就是你們第一次進秦嶺時門口那塊寫過‘回頭’的石壁後面。”
沈淵和陳雨桐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那時候完全不知道石壁後面還有東西——不是在暗格裡,不是在金頁旁邊,而是在第一道門內側的石壁夾層中,和他們只有幾釐米的距離。
“你怎麼現在才說?”
“因為你爹不讓我說。”老馬看著沈淵,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難得一見的猶豫,“他說,第十二號看到的那個東西,是所有事情的起點。你只有在九頁全部找到。零號口被封。終極之門關緊之後,才有資格知道這個起點是什麼。否則你會被提前拉進去,像第十二號一樣再也出不來。但現在——頁一歸位了,守源者鎖住了,我有資格告訴你。那本日記現在還封在秦嶺鬼哭嶺第一道門內側的石壁夾層裡。你們要不要去拿?”
外面天已經黑了。沈淵站在昆明庫房門口,朝西北方向下意識地望了一眼,那是秦嶺的方向。即便他已踏過九道門,面對父親那支分隊最後遺留的另一個未竟真相,脊柱依然發緊。
“明天一早出發。”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