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重返鬼哭嶺從昆明到留壩,路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遠征都短,但沈淵的心情反而比之前更沉重。穿越塔克拉瑪干時他只有一個目標——找父親,開啟門;羅布泊時有另一個——反鎖。現在他知道父親還在門檻上。金面關在裡面。守源者鎖死,他已經完成了所有必須乾的事,完全可以選擇停下來。不再往任何一道門裡多看一眼。但筆記本上那頁名單裡的人——十二號被塗掉的那個斷後者,還有被列為失蹤的七號——是沈天行生前唯一一次用“非人”來形容的隊友。他必須知道父親這支分隊最後看見了什麼。
鬼哭嶺的入口和兩年前一樣,哭石半埋在泥沙裡,刻字的顏色風化得更淺,幾乎辨不出來了。趙鐵柱把裝備扛上肩膀,老馬負責清點繩索,沈淵站在樹下看著濃密的植被,想起上次來時他們只裝備了很少的探墓補給,從下車點走到門石就花了一整天,而這次幾乎用不著尋龍尺的指引就能找到路。
第一道門還敞著。當年門開的場景沈淵至今記得——崖壁上那扇拱門被尋龍尺啟用後,門楣上的歸文符號自下往上逐字發光,“九幽之門,生者莫入”。現在門楣暗了,歸文符號全都啞火,但甬道內反而比上次乾燥,空氣中有股被棄置的。不再有能量流動的舊遺蹟寂靜。
“秘域空間的主要通道都隨著終極之門關閉而進了休眠。”沈淵很快做出判斷。
陳雨桐用便攜掃描器貼著石壁往門內側推進,在第一道門內側距地面一臂遠的位置,儀器發出磁異提示——石壁內部有非天然夾層。趙鐵柱用巖鑿沿著石壁的天然紋理輕輕敲擊,中段那一小塊石面發出空鼓的回聲。他鑿開石板後,從夾層裡取出一隻用油布裹了一層的鐵盒。盒子不大,上面沒上鎖只有插銷,沈淵拉掉插銷,揭開盒蓋。
裡面放著一本極其老舊的筆記本,封皮沾有暗色汙漬,是長期埋在油布下的潮氣痕跡。翻開第一頁,扉頁上用粗鉛筆寫著一個名字:陸歸群。
“陸歸群,”陳雨桐輕聲念出三字的漢代隸書寫法與歸文寫法對照,“‘歸’用歸文第十七號,但‘群’是歸文第十三號——合起來意思不是人的名字,而是‘歸來之人’。它是一個化名,或分隊的代號。”
沒有姓陸的正式成員,筆記本中描寫的本名多次在附近探險日誌中被提及——第七個名字還在那邊那一頁上:姜衛,編號七,也就是“失蹤後被找到。非人”的那個。這兩個人沒有正式記錄,卻在分隊一起消失了。幾段日記後,姜衛在那本日記裡還活著,但日記描述他突然停止說話。停止眨眼。把所有歸文刻滿了他的鋁水壺。而在最後幾頁,紙上筆跡徹底變了,不再是日常記錄,而是一種反覆描著同一個歸文符號的。幾乎刻透紙張的機械重複動作籤留。陳雨桐辨認出那符號對應的位置,就是後來鬼哭嶺螺道石壁上刻滿成千上萬次的第五十二號——“回”。姜衛,七號,就在那支1979年的分隊最前端。他沒能把“別進去”三個字說出口,文字已經替他重複刻了幾千遍。
但日記本身的末尾,陳述了更冷酷的事實——陸歸群留在臨別前親手寫下的字則完全不同。他寫的是另一個歸文,陳雨桐對比資料發現,是第五十三號。破譯第五十三號的最後一處障礙來自精絕王最後寫在沙地上的那一組墓群標記。她用隨身攜帶的手持多光譜補光燈照射原紙,第五十三號符號在紫外下顯出了全貌——那是一道豎槓穿透三個同心圓。
“五十三號不是甲骨文。金文。古文歸藏的任何一個已知字。如果按著寫者給守源者灌頂影像中的辭彙復原,它對應的是‘重啟’。”她望向沈淵,“重啟不是開門,不是召喚。是重新運轉。他在囑託什麼東西重新轉動——巨人陣列,還是更深的東西。”
老馬在旁邊聽完全程後,把工兵鏟往石壁邊上一靠:“1979年分隊失蹤的東西和姜衛變成怪人,還有陸歸群最後說重啟——沈天行為什麼後來把十二號改代號叫‘斷後’?”他停了停,看向沈淵,“因為斷後不是殿後,是站到隊尾去擋東西。羅布泊底下當初出來的東西把七號變成了非人,十二號把它擋住了。十二號是誰?你爹為什麼塗掉他的名字?因為那個人——極有可能,是你沈家的第三代。你叔。”
沈淵重新審視分隊名單上的塗黑塊。數字編號的推斷擺在那裡:一到十二全是編號,沒有血緣關係指向,但沈天行為什麼只塗十二號?如果換作他父親,在一切情報都還不明的情況下,會把外人的名字塗掉嗎?他父親封存日記。封死井口。留所有隱言“別怪我”——只攔自己的親人。而從1979年起沈淵根本不記得家裡提過還有個叔父存在。
“我媽從沒提過。”他說。
“她提不了。如果那個人死在擋東西的過程中且變異成守魂一類的存在,任何直系親屬長久談論都會被秘域力場留心。”陳雨桐轉頭望向秦嶺山道方向說,“羅布泊根本不是唯一的起點,這裡也不是結束。”
她伸手把日記放回鐵盒,把第五十三號符號完整拓下。趙鐵柱重新封好石壁夾層,老馬蹲在一邊抽菸。
“第七號和第十二號都埋在了地下。那個‘重啟’是什麼仍舊沒人解釋。”他說。
沈淵走到鬼哭嶺崖壁外,看著哭石旁新長出的矮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