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鬼哭城塔里木盆地東北緣的落日比羅布泊的更紅，紅到發黑，像一塊燒透的鐵慢慢冷卻在沙海盡頭的地平線上。沈淵坐在越野車副駕上，看著那片黑色廢墟的輪廓從沙丘背後一寸一寸地升起來。
鬼哭城。
老馬說當地人都這麼叫它，但沒有人能說清楚這名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傳的。維吾爾語管這片廢墟叫“庫爾勒尕依”，意思是“乾枯的哭聲”。上世紀八十年代石油勘探隊第一次用直升機飛過這片區域時，飛行員在航拍日誌裡寫了一行字——“地面有哭聲，疑似風蝕洞穴共鳴。”後來再也沒有勘探隊進來過，因為那一年冬天，一支五人地面小隊在這片廢墟里失蹤了，只找回來一臺摔碎的無線電。
“到了。”老馬把越野車停在一片鹽鹼殼上，熄了火。車燈熄滅的瞬間，沙漠的安靜像一堵牆一樣壓過來，密不透風。
沈淵推開車門，腳踩在鹽鹼殼上發出咯吱的碎裂聲。他拿出尋龍尺，尺面上的光從進入這片區域後就一直亮著，不是之前在羅布泊那種熾烈的冷白，而是一種更深的。偏藍的色調。光格排列的圖案與他見過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指示安全路徑的十字準星，不是指向某個固定方向的游標，而是一個他從未在尺面上見過的圖形：三個同心圓，最外圈順時針旋轉，中圈逆時針，內圈靜止不動。
“這是什麼？”趙鐵柱湊過來看。
“不知道。”沈淵盯著那三個旋轉的光圈，“歸文對照表上沒有這種圖案。不是文字，不是座標，更像是一種狀態指示——尺子在告訴我們，這個地方的狀態是‘正在執行中’。”
陳雨桐從後座下來，手裡拿著攜帶型地震監測儀。監測儀螢幕上那組“三長兩短”的規律震動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天，從他們離開塔中營地開始就沒有停過。頻率比羅布泊記錄到的更高，振幅更大，震源深度更淺——只有八百米。她把耳機戴上聽了一會兒，面色凝重地摘下：“敲擊的間隔縮短了。之前每七秒一組，現在每四秒一組。速度在加快。”
“下面有人？”老馬問。
“不確定是人。但從震動波形的規律性來看，不可能是自然地質活動。要麼是機械裝置，要麼是——有人在用某種工具敲擊巖壁。”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鬼哭城露出了它真正的輪廓。這片廢墟不是普通城池的遺蹟——殘餘的牆體不是土坯不是磚石，是一整塊一整塊的黑色玄武岩，從沙層下方垂直穿刺而出，排成間距均勻的兩列，延伸超過五百米後沒入沙中。每一面牆體高達十米以上，牆面上沒有任何鑿刻痕跡，沒有任何符號，沒有任何紋飾。但這些牆面的光滑程度不像是自然作用的結果——風蝕無法產生曲率如此完美的平整面。它們更像是被某種高溫瞬間熔融後又在極短時間內冷卻成型的地質玻璃。
陳雨桐用手持光譜儀掃了一道牆面，讀出來的成分資料讓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一些。玄武岩基體中含有大量氧化矽和碳酸鈣成分，但這兩種成分只有在超過一千二百攝氏度的溫度下才會均勻熔合。天然火山熔岩可以達到這個溫度，但火山熔岩的冷卻結晶結構是各向異性的，而這道牆面的結晶結構是各向同性的——每一個方向的硬度和折射率完全一致。天然過程做不到這種精度。
“人工產物。”她把光譜儀收好，“不是古代人工，是現代技術都很難復現的超高溫瞬時燒結工藝。沈淵，你爹在鬼哭嶺記錄過類似的東西——地下三公里處的人工合成物。這裡的和那批屬於同一類，但年代更早。”
沈淵往前走了一段，在一處比較低矮的牆基殘骸上蹲下來。沙面上散落著一些碎片，不是岩石碎片，是金屬碎片——銅合金，表面有一層與其他任何一處都不相同的黑色氧化膜。他撿起一片對著強光看了看，斷面呈現出分層結構：外層是銅合金，中層是某種纖維狀填充物，內層是極薄的貴金屬箔片，銀白色，可能是鉑族元素中的某一種。這種三明治結構不是裝飾用的，是功能性的——導電層。絕緣層。遮蔽層。這是一塊多層複合遮蔽材料的殘片，被人用極為暴力的方式從完整的工程構建上撕裂下來。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陳雨桐，陳雨桐沉默了一瞬，說出來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歸文對照表第三十一號符號，你父親在旁邊的註釋是‘金屬之布’。我們都以為那是形容金屬箔片的修辭，但如果它不是修辭——如果他們真的在描述某種多層複合材料——”
“那他們描述的就是這個東西。”趙鐵柱蹲下來看了看殘片，“這是遮蔽材料。軍用的。我見過類似的——潛艇外殼消聲瓦的夾層結構，原理一樣，但工藝沒這個精細。”
在牆基下方沙層中，老馬用金屬探測器找到了更多的遮蔽材料殘片，全部集中在一條疑似地基防震溝的遺蹟線路上。這些碎片分佈的規律顯示，它們在原始狀態應該是整片覆蓋於某處結構外層的連續密封層。在數十年前甚至幾個世紀前，有人——或者是尋龍會的前身，或者是更早的組織，進入過這裡，用大規模定向爆破破壞了這些遮蔽層的完整性。爆破點至今可以辨認：在一段牆基的介面處有集中燒灼變色的炸點，密集的炸點圈內有個向下延伸的豎井狀深坑。
“這個豎井不是古人修的，是現代鑽探裝置打出來的。”老馬往井裡丟了一顆冷光棒，下墜了大概三十米後在井壁上彈了一下然後停在某個凸起物上，藉著冷光可以看到井壁不深處殘留有鑽頭的螺紋痕跡。這個深井就是之前進入鬼哭城內部的最早入口，但不知什麼原因，挖掘這個入口的人後來把它重新填埋了——井壁上有回填土的痕跡，而且回填土用的是另外一種壓實標準，土壤溼度與周圍沙漠也不同。
沈淵比對沈天行筆記上的線索後發現，父親對於鬼哭城附近僅有幾頁記載，其中一頁寫道：“庫爾勒尕依廢城下有金屬共鳴腔體。地表敲擊，地下以三長兩短回應。回應者非機械，乃人也。莫開此城，城內無棺無屍無秘錄——唯有人造深淵。”
“人造深淵。”沈淵把這句話讀了出來，“我爸知道這下面有東西，但他沒有下去。不是找不到入口，是不想下去。”
老馬環視四周：“你是說你爸來過這兒？”
“來過。筆記上寫的時間是二零一零年，我爸帶了兩個人進來，在地表勘探了三天，確認了地下存在一個巨大的中空金屬腔體後，他放棄了。筆記上只留了你看到的那句話，還有兩個字——‘莫入’。”
跟鬼哭嶺那段石壁被抹掉的話結構一致，是勸退，又是隻有後來的人自己決定要不要聽的勸退。
整晚，四個人在廢墟外圍紮了營。風聲在深夜開始穿過那些黑色玄武岩牆面的縫隙，發出忽高忽低的嗚咽，頻率極低，低到胸腔能感覺到空氣共振。陳雨桐錄了一段音訊用頻譜軟體分析，發現風聲的基頻穩定在十八赫茲左右，這個頻率接近人眼球共振頻率，容易引起視覺異常和極度不安的生理反應。她據此推測，鬼哭城許多怪談傳說可能是這組次聲波造成的。
後半夜，監測儀的規律震波資料出現了變化——敲擊不再是以三長兩短的模式單調重複。震動變成了連續敲擊，然後在凌晨三點整完全停止，沉默了整整六分鐘。六分鐘後，從地下傳來一聲完全不同於敲擊的長震動，不再是以石頭敲擊巖壁，而是某種金屬被緩慢彎曲超過極限後猛然折斷的嘯叫。之後的震動停止了，再也沒有重新響起。
沈淵看著監測儀平直得像一條死線的波形，說了一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話：“下面的東西知道我們來了。”
天亮後，他們找到了第二處豎井入口。這處入口不在廢墟主體的中軸線上，而是隱蔽在一片被沙丘掩埋的低矮牆基之間，井口用石板與鐵鏽層複合封堵，石板上刻著歸文第十七號符號與龜甲上的那些問路符文，以及一行用小楷寫的中文——“沈天行封，二零一零年四月”。這是他父親親手封死的入口，在封口上方刻了一行歸文，陳雨桐翻譯為“此徑不通，若通當死”。
沈淵站在父親親手封死的井口前，沉默了片刻，然後將石板移開：“他封了十二年。現在敲擊聲停下來了，不管以前能不能通，現在都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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