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射日定在三月中旬。帕米爾高原的冬天還沒有完全結束，凌晨的氣溫仍然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徘徊，但氣象團隊預測未來連續三天都是晴空，高空風速在可控範圍內，沒有沙塵，沒有降雪。陸知遠在發射前最後一次全系統狀態確認時，站在工程間窗前，手裡端著那杯從綿陽帶過來的舊搪瓷茶缸，說這個天氣比他在蘇聯杜布納那幾年見過的任何發射日都要好。
發射井的凍土層在預定時間被精準切開，定向爆破掀開了泊位上方堆疊了上萬年的玄武岩蓋。分體船在垂直導軌上微微升出地面，聚變引擎低功率預熱產生的淡藍光暈在尚未散盡的巖塵中映出一圈圈同心擴散的輝環。熒艙閘門最後一次對齊航道座標，星圖穹頂從泊位艙壁轉移至艦橋主螢幕。陸知遠的聲音從呈貢指揮中心傳到艦橋內部通訊迴路——“未歸艦，反應堆啟動許可已確認，航道偏差零。導航官，請確認星圖就緒。”
陳雨桐坐在導航官座位上，手指按在觸控面板歸文介面的第一行啟動序列上。她停頓了兩秒——不是猶豫，是在心裡複誦了一遍螢寫在導航日誌扉頁上的那句指令。然後她按下去並清晰報出：“星圖已鎖定。航道歸航頻率已校準，傳能射束信標接收正常。導航系統全綠，可以點火。”
沈淵將尋龍尺最後一次插入主駕駛鎖槽，尺面二十八格全部亮起銀藍與淡金交織的靜光。他沒有看儀表，沒有看星圖，只是聽著反應堆從低功率向滿功率過渡時那種極低頻的。像巨人陣列母排舒張節律一樣的低沉嗡鳴。引擎推力向量在艦外噴口初現，第一束淡藍尾焰切開帕米爾凌晨的星空。
“未歸艦，點火。”梁啟明的聲音在兩秒延遲後抵達，沉穩如昔。分體船垂直升空，加速度平穩遞增，突破卡門線，進入低地軌道。星圖介面上第一段航道自動標記完成，中繼點導航信標與傳能束雙重鎖定無誤。沈淵在頻道里向地面傳送了第一段在軌狀態簡報。
歸藏計劃境內三十二個監測站依次上報追蹤到未歸艦的初始訊號，接收到來自艦橋的點名回覆，收到各自站點編號並開始建立雙向資料鏈路。各地回應方式各異，但心意相通。陸山明在帕米爾已近乎空殼的舊螢艙中回覆已抄收指令。祝航程順利。段青回覆星圖背景輻射正常，奇台訊號清晰，最後補了兩個字“去吧”。周遠行在穆爾加布收到載波後沒有發語音，只發了一句歸文——“航道已清。”這是螢的原文。趙鐵柱在呈貢中心站起立，透過話筒正式通報歸航任務進入載人航行階段，聲調不太像自己，敬了個標準禮。
分體船進入地月轉移軌道後開始加速引擎，地球漸成後方視野裡一顆藍白相間的彈珠，月球從舷窗左側掠過。陳雨桐在完成第一次中途修正後注意到了星圖上一處微小偏差——母星次生源的廣播訊號頻率發生了一次極其微弱的漂移，漂移量僅相當於十萬分之幾赫茲，但足夠被她的導航介面捕捉到。這不是裝置故障，也不是傳能射束衰減，而是有人在中繼點與母星之間動了信標——那個在附屬維生艙裡等待補給的人，在收到他們的啟航載波後主動調整了轉發頻率，將其校準至恰好能與未歸艦聚變引擎頻率精確耦合的駐波模式。是一種用殘存能源手動調諧原始轉發器的。最後一次指向歸航者的回應。對方等了這麼久，一聽到訊號就把燈調亮了些。
陳雨桐將這個微小頻移記入導航日誌。此後未歸艦沿航道持續加速。艦外的天穹不再是圓形，變成一條被多普勒效應壓縮過的。紫移與紅移並存的光譜帶。母星在前方航道上，每一分都在變近。而沈淵在第一個無需輪值的值班夜，于歸航初始包的回執廣播記錄本上親手寫了一句獻給歸零和螢的話：“你們的船已啟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