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兩個人的船歸航任務籌備組在呈貢基地東側臨時搭建的活動板房裡開始了為期將近一整年的密集準備。板房牆上釘滿了各種圖表,有大到能鋪滿整個牆面的分體船系統剖面圖。有從螢的導航日誌裡逐頁掃描後拼接而成的連續星圖長卷,還有陸知遠手繪的反應堆啟動時序控制邏輯圖。段青編制的深空通訊協議棧層級架構表。趙鐵柱整理的生命支援系統冗餘配置清單。陸山明標註的地面遙測站點分佈圖。老馬負責的後勤補給預計消耗推算表。所有紙上都密集排布著各自領域中最緊要的資訊母點。
這十幾個月裡,每個人在技術分工上都分頭啃下了自己那份最硬的骨頭。
周遠行負責完成了分體船全系統健康度評估。他帶著兩個助手把螢艙裡每一塊電路板。每一根冷卻液導管。每一個磁場線圈的絕緣電阻都測了一遍,結論是船的狀態比任何人預期的都好。反應堆核心部件完好率超過九成,導航計算機的固態儲存介質在低溫真空儲存下資料完整性幾乎沒有任何損失,維生系統的氧氣迴圈膜需要更換一組已經老化的分子篩,水回收系統的反滲透膜需要從零開始手搓替換件——螢的備件庫裡存著原版的工藝圖紙,但不存實物,她大概覺得後來的人應該能自己做。周遠行花了四個月手搓了一套替換膜,測試後出水水質達到直飲標準。他在測試日誌裡寫:“螢,你的備件我補上了。出廠檢測已過。”
陸知遠則帶著團隊將分體船反應堆的點火時序重新設計了一遍。原始設計是螢針對歸零的操作習慣最佳化的,假設駕駛員是著寫者本人——反應時間。神經傳導速度。多工並行處理能力全部按著寫者的生理指標校準。沈淵是普通人,他的反應速度比歸零慢了至少零點三秒。陸知遠把每一個操作步驟的容許時間放寬了一倍,在關鍵節點上增加了自動安全聯鎖,確保即使駕駛員手抖,反應堆也不會意外跳堆。他在重新設計磁約束等離子體注入時序後還完成了全尺寸地面模擬——呈貢基地西側的戈壁灘上,他用拆下來的舊巨人陣列母排殘段和一組自制超導磁體做了一個縮比推進實驗,噴流在夜間拉出一道不需要任何化學推進劑就能維持數秒的淡藍色尾跡,離子溫度與推力曲線和螢的原始設計匹配得令人滿意。
段青把青蛇時期自己獨力編寫的訊號情報截獲演算法全部移植到了導航艙的計算機上,又花了三個月時間手把手教會導航艙的自動判讀系統識別中繼點和母星之間的傳能射束特徵。她還在深空通訊協議中內建了一套特殊功能:壓縮全部來自巨人陣列的剩餘敲擊訊號,連同沈天行留在門檻上的最後一次敲擊。歸零回應螢的已讀回執。螢從未發出去的信,一併做成一份名為“歸航初始包”的窄帶資料壓縮包;任何時候只要在已校準頻率上收到歸航船的測距請求,地面系統就會自動回覆這份壓縮包,作為問候和引路訊號。
與此同時,趙鐵柱把維生系統的兩個人份配置做了他能做到的極限最佳化。氧氣迴圈冗餘從一級增為兩級,水回收效率被提高了十五個百分點,輻射防護方面則在船體外殼夾層裡多加了一層由巨人陣列廢棄遮蔽材料切片製成的防輻射瓦。由於船體出地殼後的微流星防護需要考慮外層空間特殊環境,他專程去航天某總體單位諮詢防護設計經驗,並額外獲取了部分已解禁的在軌碎片防護資料。返程後他在呈貢庫房把工兵鏟和訊號槍鎖進鐵櫃然後對沈淵說:“地上能替你擋的東西我全擋過了。天上,你自己小心。”
陳雨桐提前進駐螢艙生活了五個月。她在低溫地下泊位上沒日沒夜地學習螢那套獨立組合語言,把星圖導航介面的每一層邏輯都吃透。導航官的操作檯有一個觸控反饋面板,面板上除了歸文符號沒有任何提示圖示,所有指令全靠記憶輸入。她每天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導航艙裡一遍遍反覆演練航道校準。傳能射束捕獲與誤差修正,到後來手指速度已經快於自己對歸文圖形的瞬時辨識時間——肌肉記憶先於語義理解,這是螢設計這套介面時的本意。
老馬和陸山明沒參與航天技術,但他們有自己的仗。老馬把呈貢到奇台沿線所有歸藏計劃監測站全部加固了一遍,確保衛星資料鏈路在任務期間不會因為供電或通訊中斷而丟包。陸山明則帶著陸歸群的舊維修筆記守在帕米爾站,整段任務期間負責操作唯一一臺可以與分體船導航計算機進行非同步互動的地面備份終端。陸山明在終端日誌裡寫道:“我爸修好了那條路,我替他去送船。”這是他駐站值班日誌上的第一句話。
整整一年多之後,所有地面聯調的最後一個測試視窗——分體船全系統四十八小時連續自持執行測試——在帕米爾螢艙泊位中順利透過。反應堆以滿功率穩定執行,導航介面各項指標全綠,維生系統持續產出氧和水,所有備份系統均透過熱切換測試。
沈淵和陳雨桐最後一次從泊位工程梯走出艙外時,帕米爾高原正逢極晴無風低溫凝凍之夜。縱貫天際的銀河比任何時候都亮,亮到能看出銀核邊緣暗塵帶的細微紋理。沈淵在艦橋舷梯上站了片刻,從懷裡摸出尋龍尺,尺面在鎖槽裡被星圖穹頂的光芒映著,二十八格不再分方向,只是一片均勻的。穩定的淡金色靜光。他對陳雨桐說這艘船沒有艦名,螢好像沒有給她取名。陳雨桐想了想,從口袋裡拿出她父親那頁被血漬浸透的信紙,背面有一行被忽略的鉛筆痕跡,陳遠山在翻譯螢的獨立符號時寫過一個片語,他把它譯為“未歸”。她將信紙翻過來給他看:“未歸艦就是她本來的名字。她起過了,只是沒人問過她,所以一直放在這裡。”
返回呈貢後陳雨桐把“未歸艦”三個字用歸文和中文一起刻在歸藏計劃檔案室那面牆上,排在“歸零後,又生”的下方,旁邊放了一片她去年從哀牢山歸藏洞外那棵重新抽芽的老滇樸上採的葉子。葉子已乾透,脈絡仍清晰,顏色在燈光下近於黃中帶青。
正式發射時間最終敲定在次年春季。屆時帕米爾站地表結構將被臨時改造為發射井,透過可控定向爆破掀開泊位上方五十米的凍土層和玄武岩殼,暴露分體船垂直起飛通道。發射視窗的軌道動力學計算由陸知遠親手完成——起始點帕米爾,目標航線經由中繼點繞越引力輔助後向母星方向轉軌,全程航期按地面時間計算約為四年,船內時間由於聚變推進艦的連續加速效應會相對短一些,具體數值存在一定誤差範圍但仍在可靠約束內。
梁啟明在奇台最後一次給沈淵打加密電話。他說1979年分隊剩下來的人不多了。沈天行當年籤給他那批鑽頭的領料單他還留著,他把它夾在工作證裡,現在工作證上的照片都換了好幾代,只有那張領料單從來不換。他覺得自己沒能替分隊把歸零找回來,但至少,他可以目送這些人的孩子飛過自己親眼看著建成的望遠鏡。
段青最後一次從穆爾加布下來時帶了一件螢的備用工作服,疊得很整齊,放在導航官座位下方。她說船是她的,總要帶點她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