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結束後的第一個週六,陸知遠沒有出現在呈貢食堂的早飯桌上。沈淵找了一圈,最後在基地西北角一棟被改作臨時工程間的舊倉庫裡找到了他。倉庫的鐵門半開著,裡面燈火通明,滿地都是攤開的圖紙和揉成團的草稿紙。一張乒乓球檯上鋪著兩米長的聚變推進系統剖面圖,圖紙的四角用扳手。游標卡尺。保溫杯和半塊壓縮餅乾壓著。陸知遠趴在圖紙上,手裡捏著一支自動鉛筆,正在給磁約束導流管的第三級線圈標註公差要求。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頭髮亂得像個鳥窩,身上的工作服前襟沾滿了鉛筆灰和不知道什麼時候打翻的咖啡漬。
“你昨晚沒睡?”沈淵站在門口問。陸知遠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圖紙上移開時帶著一種恍惚,像剛從深水裡浮上來的人。
“睡了,睡了三個小時。”他用鉛筆尾端推了推眼鏡,“周遠行昨晚把分體船動力核心的原始圖紙掃了一份完整版發給我,一共三百四十七張,每一張都是歸文標註。陳雨桐幫我翻譯了關鍵標註,但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螢在設計這艘船的時候,把主推進器的推力向量控制程式寫在了一套獨立於歸零主艦程式碼體系的底層組合語言裡。這套語言不是歸文的工程變體,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符號系統。她用的是自己的語言。”
沈淵走近乒乓球檯,低頭看那張剖面圖。圖紙上的導流管結構與他在地下見過的巨人陣列母排有七分相似——同樣的多層複合材料。同樣的六邊形微凸防滑紋理。同樣的同軸約束帶介面。但細節上有明顯的差異:管徑更小,壁厚更薄。磁約束線圈的繞制方向與主艦相反,是逆時針。在圖紙右下角的標註欄裡,陸知遠用紅筆圈出了一行歸文原文,旁邊用鉛筆寫了翻譯——“此船不需零號口級動力。爐心夠回家就好。螢。”
陸知遠把鉛筆擱下,直起腰來,脊椎發出一串清脆的咔咔聲。他從圖紙堆裡翻出一本工作筆記,翻開到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計算公式。他說根據螢的原始設計,分體船的動力核心是一臺小型氦三-氘混合聚變反應堆,推進模式是磁約束等離子體直接噴射,比衝理論上可以達到十萬秒以上,足以支援恆星際航行。反應堆的約束系統完好率很高,核心磁場線圈在備用艙維生系統的持續保溫下,絕緣層老化程度輕微,只需要更換幾組已經乾涸的冷卻液密封圈就可以重新啟堆。
船能飛。一直都能飛。螢把船修到了隨時可以啟航的狀態,然後把唯一一把啟動金鑰鎖在副工程師鎖槽裡,等著有朝一日有一個持尺人來擰開它。
“工程上的問題我都能解決。”陸知遠合上筆記本,摘下眼鏡用工作服的衣角慢慢擦著,“但有一個問題不是工程問題。這艘船的設計載員是兩人——指揮官和導航官。螢的圖紙上所有維生系統的冗餘配置都是按兩人份設計的,氧氣迴圈。水回收。食物合成。輻射防護,全部是雙人標準。如果要飛得更遠,兩人夠用。但如果要帶更多人,或者要跟母星上的留守人員會合後一起返航,這艘船的維生系統撐不住。”
沈淵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緩緩消化這個資訊。他想起螢最後那些信裡反覆出現的句子——“下次你開船,我導航,去哪都行。”她把自己設計成這艘船的導航官,把指揮官的位置留給歸零。她等了一萬年沒有等到,現在船可以飛了,導航官本人早已在零號口殼外耗盡最後一口氣,變成了歸藏計劃檔案裡一頁沉默的增壓服殘溫記錄。指揮官還在零號口臺座上,意識已封存至不可逆的停擺。船在等待的兩個人都已不在,但船本身還能飛。它空著兩個座位,停在帕米爾地下的泊位裡,動力核心完好,航路已清,導航頻率已校準。
“如果只能帶兩個人,”沈淵終於開口,“那就兩個。”
陸知遠重新戴上眼鏡,看了沈淵一會兒,然後從圖紙堆最底下抽出一張新的空白繪圖紙,用丁字尺壓住邊緣,拿起自動鉛筆在圖紙左上角寫了幾個字:《歸航任務——螢艙分體船適航改造工程初步設計》。他頭也沒抬地說那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誰來當這艘船的駕駛員和導航員。這份工作不是任何人都能幹得了的,駕駛員需要同時掌握聚變推進系統的操作和歸文工程語言的即時解讀,導航員需要讀懂星圖。校準航道並操作螢那套獨立組合語言寫的導航介面。
沈淵說他來飛。他不是工程師,不是天體物理學家,但他過手過尋龍尺。九頁金簡。零號口處置者平臺和巨人陣列外圍介面,他碰到過歸零。承受過守源者灌頂並最終將螢的千斤重壓從殼外抱回來。他的神經迴路早在鬼哭城被守源者強行灌入歸文母語基礎時就被同頻過,他是持尺人和處置者——分體船的設計金鑰從一開始就是以尋龍尺為核心。陸知遠認可了這一點。
至於導航官,他還沒想好人選。沈淵只是把陸知遠的初步方案轉給陳雨桐,附帶一條簡短的訊息:“船能飛。坐兩人。你是歸藏計劃裡唯一能同時閱讀歸文星圖和螢那套獨立導航符號系統的人。”陳雨桐在辦公室收到訊息時正坐在歸藏計劃檔案室,面前攤著螢親手寫的最後一封導航筆記。她把信從頭到尾重新讀了一遍,然後用手機給段青發了條訊息:“青姐,你的訊號情報解碼程式能不能適配導航艙的即時分析操作?如果我要去做某件事,需要一個人在地面負責監控航向偏差和雙向延遲補償。”段青很快回了她四個字:“程式我有。我也去。”
那天晚上,陳雨桐在她的工作日誌裡寫了一段話,語氣不像工作日誌,更像是一封不會寄出的信。她寫:我爸交給我那張歸文裡有一個詞他一直解釋不了,是螢單獨為自己的船編的,不在任何對照表裡。我試著將它釋作“螢火”。在螢的程式碼裡它不等於任何資料,它代表一個動作:飛回。如果這艘船的導航臺需要點燈,我會坐在那盞燈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