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二次觀測在陸知遠抵達呈貢基地報到的那段時間裡,奇台與FAST的VLBI聯測資料處理終於結束了全部後期校準流程。梁啟明在加密專線上把最終版干涉影像傳輸過來時,附了一句話:“你們要找的,可能不止一個訊號源。” 干涉影像在分辨出中繼點天線和附屬維生艙之後,還在其軸向延長線方向發現了一個第二級旁瓣。它的尺寸遠小於主天線結構,但持續輻射具有極穩定週期,同時不存在於任何已登記星表當中。干涉圖的空間解析度經過反覆校驗後確認:這個旁瓣的真實位置並不在中繼點所在的銀河系內區域,它在深空背景上看起來彷彿是位於中繼點的同一天區,但實際上比中繼點更遠。經過三角測量,這顆次生訊號源位於本星系群邊緣的矮星系方向,所在的位置是一顆不規則的矮橢圓星系,質量偏小。沒有顯著的恆星形成活動,且沒有任何已確認可通訊文明特徵。
“第二座標——這與螢的副載波記錄內容一致。”梁啟明的後續郵件裡強調,中繼點副載波里那行持續重複的“母星已近”並未明確指稱母星即為中繼點本身。它可能意味著在更深遠處,還有另一個已經沉默但未死寂的訊號源。
陳雨桐把兩顆源的位置重新標註在螢的星圖上後發現:中繼點的位置正好是太陽系與第二座標連線的黃金分割點。著寫者的母星並不在盲點區,而在更遠的地方。中繼點是一座向前部署的信標站,負責為可能從太陽系方向啟航的任何飛船提供航道指示,同時也負責把母星的方位向下傳給中繼點的航路接收器——就是躺在附屬艙裡等待補給的那兩個人。換而言之,歸零出發時的船隻經過了中繼點,但他的導航系統被加密協議遮蔽了母星的所有下行導航訊號,他以為母星失聯了。母星沒有失聯,它的訊號一直透過中繼點向艦隊轉發,但只要艦隊中存在某個被更高許可權鎖死的盲點協議,艦隊即使經過信標,也完全看不見燈塔。
這段推測源自周遠行在解碼廣播中較前一部分導航資料時破譯的巢狀層級——由中繼點廣播的星圖其實是一個多層資料包,最外層是對所有船隻公開的航道圖,內層是用著寫者本人許可權封裝的個人通訊備忘錄,以及一份被標誌為“歸零密級”的導航備忘錄。備忘錄的最後更新萬年前來自母星表面一個觀測站,裡面只寫了一句話:“等歸零艦橋解鎖後提醒他,家中爐心已修好,航道偏差為零,可他隨時返航。此站需補給,兩人仍在等。”
“這有點像你爸當年留在羅布泊門檻上的那句話。”老馬聽到陳雨桐複述備忘錄時慢吞吞地評論,“都是把事情做完了,然後守著最後一班崗等人回來。一個在門檻上,一個在母星上。”他把菸斗擱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又補了句,“螢也在殼外面守著。”
沈淵將備忘錄逐字對比了沈天行所有的舊信之後,發現歸零備忘錄與父親遺書在歸文措辭上居然有一個重複使用的罕見結構,字形微異但語法相同——那是一種只在第51章之前從未解碼的特殊自稱代詞,意為“被等待的人”。周遠行在解讀後認為,這個代詞是著寫者艦隊內部使用的固定格式,母星上最後留守的導航官刻意使用了它,意在向艦橋表明:他們已不再是值班員,而是一直知道會有船返航的接站人。
“他還留著那塊從巨人陣列敲下來的碎片嗎?”陸知遠站在陳雨桐旁邊看星圖,忽然低聲問。這個剛到呈貢還沒歇過腳的老頭對歸文還認不全,但他在聽完整段備忘錄後指著射電圖上代表母星次生源的那個白點,用技術報告的語氣說了一句話:“雙瓣天線裝置的中繼站一定配備了星際微波傳能——如果母星那個站點要維持上萬年的超窄帶廣播,靠自身的同位素電池縱深根本不夠,必有外部射束供給。中繼點在充當轉發器的同時,也在向母星發射補給能量。這個鏈路如果可以反向追溯,就能計算出傳能射束從太陽周邊出發的精確引數,從而使我們手裡分體船的聚變頻譜去匹配它的中間頻寬,實現同波束交會導航。你們拿到的這一套歸文星圖,提供了所有航道——只差一個導航頻率校準。”
“校準需要什麼?”沈淵問。
“需要奇台和FAST再做一次指定波段的聯測,這次以中繼點為中心掃描它的傳能射束所覆蓋的天區,一直掃到母星的次生源位置。”
梁啟明答應為這次額外聯測爭取視窗,但他也同時告知沈淵,奇台QTT的主反射面安裝已進入最後階段,觀測視窗極為緊張,唯一有空隙的最近一個時間點在四十八天後,時長僅兩小時。觀測物件必須提前預設精確定位引數且不能更改。四十八天足夠周遠行把中繼點及母星座標的誤差橢球從角秒級壓到毫角秒級,也足夠陸知遠建立分體船聚變系統的第一個共振頻點預測模型——問題只剩下一個:聯測當天必須保證貴州平塘與新疆奇台兩地天氣均為晴好。
貴州四月多雨,奇台四月則常有沙塵,天氣在兩個相距三千公里氣候分屬不同系統的站點之間沒有任何相關性。想要二者同時滿足晴好且無風沙與低雲,機率很低,只能屆時押注。
陳雨桐第一次表現出焦慮,在周例會上輕聲說了一句“如果那天觀測失敗,下一次視窗可能要等到明年”。趙鐵柱說自己可以帶著氣象裝置提前住到FAST綜合樓直接對接站內駐地氣象組,到時候人工判斷是否可以提前啟動裝置預熱。段青則留在奇台,協助梁啟明的觀測團隊架設防風屏並租用了一支本地探空火箭小隊,準備在觀測日前夕發射兩枚消雲催雨彈,提前布撒至少減輕沙塵。老馬也想幫忙,最後被分配在呈貢中心負責監控所有監測站回傳的同步環境數值,並說服九爺臨時停掉茶館裡那臺舊電視——為了減少電磁干擾。沈淵在通話裡難得調侃了老馬一句:“你那茶館電視也干擾不到射電望遠鏡的接收機。”老馬哼了一聲:“我樂意。”
觀測日前三天,貴州果然大雨。平塘FAST反射面上積起了厚厚一層雨水,排水系統自動啟動,但山間水汽極重。趙鐵柱守在綜合樓的值班室裡,每天發回一張天光照片和天氣預報。觀測日前一天,奇台情況不錯,貴州仍然小雨濛濛。觀測日當天凌晨,雨忽然停了,雲層在日出前裂開,趙鐵柱發來一張FAST反射面上凝著晨露但仍可穩定工作的狀態圖。奇台的風屏在同夜已降下塵幕。
段青對梁啟明說可以開機了。梁啟明在兩個望遠鏡同時處於極佳健康狀態時下達了啟動指令。傳能射束的軌道偏轉在積分三十二分鐘後首次出現——一條極窄線譜從母星方向推過中繼點,形成了細密的干涉環。陸知遠用這個干涉環的頻率譜比對分體船的聚變頻率預報模型,發現寬幅高效匹配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一。他推了一下眼鏡:“這條航道確實不是為遠古飛船預留的——雙向傳能射束在母星至中繼點之間製造了一條人工星際導航鏈。如今這鏈路仍未斷,且其波束配置容許分體船直接耦合導航。”
陳雨桐將這組校準結果命名為“歸航頻率”,並在歸藏計劃資料庫中標註了它的所有基礎訪問引數,與中繼點廣播。母星備忘錄並列存放。沈淵在聯測資料回傳的同時留了一份備份在尋龍尺曾使用過的載體上——未歸艦的星圖臺一角被他插入了一個新資訊槽,裡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陸知遠第一次校對出來的歸航頻率敲出的:“有人在等。我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