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古墓》第66章 歸零會議(1)

作者:懸浮的蒸汽·4個月前

第66章 歸零會議歸藏計劃星際導航提案的初稿在呈貢指揮中心的加密伺服器上躺了整整一個月。沈淵沒有急著把它提交給任何機構,也沒有在團隊內部推動表決。他把提案列印出來,用父親的舊地質錘壓在工作臺上,每天改一段,改完就壓在錘子下面,像壓著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薄紙。

不是猶豫。是在等人。

提案裡涉及的技術路徑需要三個關鍵支撐:第一,對中繼點廣播訊號的持續監測與全引數解碼;第二,對螢艙分體船的動力系統進行反向工程評估,確認其是否具備星際航行能力;第三,也是最棘手的——需要一個能統籌協調射電天文學。航天工程。歸文符號學和巨人陣列殘存能源研究的跨學科團隊。歸藏計劃現有的編制裡,連一個在職的航天工程師都沒有。陳雨桐是考古學出身,周遠行是自學的工程物理,段青是情報與戰術專精,趙鐵柱是特種作戰與安全顧問,老馬是沙漠嚮導兼鑽探技師。沒有一個人學過軌道力學。

“我們需要招人。”陳雨桐在周例會上把一份人才缺口清單投在主螢幕上。清單上列著十一個崗位,從航天器動力系統工程師到深空通訊協議設計師,每一個崗位後面都標註了“空缺”兩個字,紅得刺眼。她接著說:“歸藏計劃目前的公開身份是‘雲南省文化遺產保護與多學科交叉研究中心’,以這個名義招聘航天工程師,等於在招聘啟事上寫‘我們要造飛船’,第二天就會有六個部門的聯合調查組進駐呈貢。”

“不能公開招聘。”趙鐵柱把椅子往後仰了仰,“但可以定向挖人。我在部隊認識幾個搞衛星測控的,退役後在商業航天公司幹活。他們簽過保密協議,嘴嚴。”

“航天工程師不是特種兵,挖一兩個人解決不了系統性問題。”周遠行從加密頻道插話,他還在穆爾加布,背景音裡能聽到段青在除錯發電機的突突聲,“螢的分體船動力核心是巨人陣列的同源技術——聚變直燃推進,燃料是氦三和氘的混合等離子體。這套系統的工程圖紙全部在導航艙的備份伺服器裡,圖紙我看得懂八成,但有兩成涉及等離子約束和磁場重聯控制,那部分超出了我的知識範圍。我們需要至少一個真正懂聚變工程的人。”

老馬在角落裡聽了半天,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磕了兩下。他說:“我倒想起一個人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馬把菸斗重新填滿,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1981年,你爹在阿爾金山封掉第十候選區之前,去過一趟北京。他去見了一個人——核工業部的一個研究員,姓蘇,名字叫什麼我忘了,只記得你爹管他叫‘老蘇頭’。這個人不是分隊的,也沒進過羅布泊,但他跟你爹有一個共同點:都相信地下有東西不是天然形成的。老蘇頭是搞受控聚變的,六十年代在蘇聯杜布納聯合核子研究所待過五年,回來後主持了一個極小規模的聚變預研專案,後來專案被裁撤,人被調去搞核廢料處置。你爹找他,是為了驗證一件事——巨人陣列的母排材料是不是聚變堆第一壁材料的遠古版本。”

“驗證結果是什麼?”沈淵問。

“不知道。你爹從北京回來後只跟我說了一句:‘老蘇頭說那東西不是用來燒開水的,是用來推船的。’然後就再也沒提過。”老馬吐出一口煙,“但老蘇頭如果還活著,應該九十多了。他有個學生,姓陸——不是陸歸群,也不是陸山明——叫陸知遠。這個名字我在歸藏計劃的檔案裡見過一次,是九十年代末一份被駁回的深空探測專案建議書的署名作者。那份建議書的內容是——‘利用核聚變推進技術實現太陽系邊際探測的初步構想’。被駁回的理由是技術超前,不予立項。”

陳雨桐已經在資料庫裡檢索到了那份建議書的掃描件。發黃的封面右下角蓋著“退回”的藍色印章,但正文的每一頁都寫得極其認真,公式推演密密麻麻,參考文獻從託卡馬克等離子體輸運理論列到慣性約束聚變的驅動器設計。最後一頁的附錄裡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本項研究承蒙沈天行先生提供的礦物樣品啟發,特此致謝。”沈天行給了陸知遠一塊從巨人陣列母排上敲下來的碎片,陸知遠用這塊碎片驗證了某種聚變材料的可行性,並用這個驗證結果寫了一篇超前的。被駁回的。在檔案室裡沉睡了二十多年的深空探測提案。

“他現在在哪?”沈淵問。

陳雨桐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停住了。她面前的螢幕上彈出一份人事檔案——陸知遠,生於1968年,曾任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聚變研究中心高階研究員,2015年因專案裁撤提前退休,現居四川綿陽科學城某退休人員公寓。檔案上的照片是一張中年人的證件照,國字臉,眼鏡片很厚,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學究式的古板。

“他還活著。”陳雨桐說,“而且離我們不遠。”

第二天一早,沈淵和陳雨桐搭早班飛機從昆明飛成都,再轉高鐵到綿陽。在高鐵上,陳雨桐把陸知遠近二十年的學術論文目錄整理了一份摘要給他看。從1998年到2015年,他發表了四十七篇論文,其中四十三篇的第一作者是他自己,合著者寥寥無幾。研究領域從磁約束聚變到慣性約束聚變,到空間核推進,再到一個極其冷門的子領域——高比衝等離子體推進器的磁場重聯控制。這個子領域的論文數量在他退休後驟降為零,全球範圍內也只剩下不到五個課題組還在堅持研究。

“他是一根筋。”陳雨桐合上平板,“一輩子只研究一個方向,然後這個方向被整個學術界放棄了。退休後他沒有帶學生,沒有承接橫向專案,沒有在任何學術會議上露面。他的最後一條學術記錄是2021年在某預印本伺服器上提交的一篇未發表手稿,標題只有兩個詞——‘歸航推進’。”

沈淵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川西平原,春天油菜花開得正旺,大片大片的金黃色從眼前掠過。“歸航”這個詞不是航天術語,是歸文。陸知遠在完全不知道歸文體系存在的情況下,獨自一人推匯出了與著寫者相同的推進方案,並給它取了一個意思幾乎完全一致的名字。沈天行給他的那塊碎片,足夠讓他花二十多年去驗證。

陸知遠住在綿陽科學城邊緣一棟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退休人員公寓裡。樓不高,六層,外牆是那個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磚,好多塊已經從水泥基層上剝落,露出下面灰撲撲的砂漿。樓下的小院子裡種著幾棵枇杷樹,樹下一群退休老人在打麻將。沈淵按了單元門鈴,開門的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說是陸爺爺的鄰居,陸爺爺在樓頂。樓頂被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溫室花房,種滿了蘭花和仙人掌。一個清瘦的老人正背對著門口給一盆建蘭換盆,手上沾滿了碎樹皮和珍珠岩。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眼鏡片在陽光下反著白光。

“陸知遠老師?”沈淵走上前。

“你是沈天行的兒子。”陸知遠把手裡的樹皮碎屑拍掉,站起來打量沈淵,“眼睛長得像你父親。你爸八五年給我寄過一張你滿月的照片,照片我還留著。說吧,找我什麼事——如果不是特別難的事,你爸不會讓他兒子跑來找我。”

沈淵從揹包裡取出一個資料夾。資料夾裡有周遠行整理的分體船聚變推進系統圖紙摘錄。奇台射電望遠鏡對中繼點的干涉成像報告,以及螢在星圖邊緣寫下的那條關於“航道已清”的歸文原文及翻譯。他把資料夾遞過去。

陸知遠接過資料夾,就著溫室的自然光翻了幾頁。他看到第三頁時,手停了。那頁是分體船磁約束等離子體導流管的結構剖面,旁邊標註著被重新校準後的中文工程註釋。他把資料夾合上,摘掉眼鏡用衣角擦鏡片,手微微發抖。“這個導流管的設計,幾乎與我當年的最後一個推力向量控制模型完全一致——我在2008年推匯出這組方程時,同行評議說我偏執,專案委員會決定取消撥款。你爸給我那塊碎片,我研究了二十年,只覺得它也許能證明某種特異的聚變路徑存在,但我無法靠近把它重新推上正軌的核心引數——因為缺少燃料和約束資料。你們手裡有燃料?有船?”

“有一艘船。還有一萬多年前另一個等它的人留下的全部圖紙和導航資料。”沈淵說。

陸知遠把眼鏡戴好,將資料夾夾在腋下,彎腰把換了一半盆的建蘭小心地挪到陰涼處,拍拍手上的土。“我去拿件外套。樓下打麻將的老劉頭要是問我去哪,就說我去呈貢散散心。”從這天起,歸藏計劃有了第一位航天推進系統首席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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