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署名報告在兩週後由陳雨桐親手遞交給了新疆天文臺科學委員會。遞交渠道走的是最常規的學術申報流程——電子版上傳至天文臺專案管理系統的公開提交埠，紙質版郵寄至科學委員會秘書處辦公室。署名單位的全稱是“雲南省文化遺產保護與多學科交叉研究中心呈貢觀測站”，沒有出現“歸藏計劃”四個字。報告正文完全按照天體測量論文的格式編寫，包含恆星樣本選取標準。自行資料來源。異常檢測演算法。誤差分析，以及一個謹慎措辭的結論：七顆K型主序星的自行動力學特徵不能用銀河系已知引力勢模型完全解釋，可能存在一個未被編目的緻密天體。
陳雨桐沒有在報告裡提到任何關於著寫者。歸文。巨人陣列或外星飛船的內容。她把螢在星圖上留下的那些潦草備註翻譯成了一行完全符合天體物理學規範的中性描述——“部分樣本星的自行殘差顯示出對特定天區方向的系統性偏離，偏離量級超出當前銀河系旋轉曲線模型預測值的三個標準差”。這句話在學術上沒有任何問題，在文學上刪除了全部真相。
審稿週期通常需要兩到三個月。陳雨桐把報告提交後沒有抱太大希望，她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一份備選方案——利用歸藏計劃現有的衛星資料，結合公開發布的蓋亞早期資料釋出版本做一次粗略的光學對應。然而報告提交後的第十一天，她收到了科學委員會秘書處的郵件。郵件正文很簡短，措辭客氣但沒有任何多餘資訊：“您的提案編號已進入快速審閱通道。請於收到本郵件後三個工作日內補充觀測目標的赤經赤緯座標及積分時間估算表。如有預印本或前期觀測資料，請一併提交。”
快速審閱通道。這個通道通常只對兩種情況開放：一種是提案涉及時間域緊急目標——比如超新星爆發或伽馬射線暴餘暉的即時觀測；另一種是提案觸發了科學委員會的某種內部優先順序標記。陳雨桐的提案不屬於第一種情況，所以她只能推測是第二種。周遠行提供的七顆恆星自行資料，可能恰好被某個正在獨立做類似分析的課題組注意到了，或者更直接——科學委員會里有人對這片天區本身就有興趣。
她連夜把補充材料整理好發過去，然後撥通了沈淵的號碼。沈淵已經在呈貢的圖書館泡了一整天，準備了一份科普講座的草稿——他答應了林若水今年秋天在且末小學給高年級講一堂天文課。他聽到訊息後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奮，只說了一句“看來螢選的觀星臺，風水確實不錯”，然後繼續改他的講稿。
第三週，正式觀測批覆到達。分配到的觀測時段是兩個月後——奇台射電望遠鏡主反射面安裝工程中的一個例行測試視窗，時長六個小時，工作頻段在L波段和S波段之間。觀測模式為單天線總功率掃描，積分時間足夠對盲點區域進行深度成像。批覆函的落款處除了科學委員會的常規簽章外，還有一個手寫簽名。簽名的人姓梁，名啟明，頭銜是奇台射電望遠鏡首席科學家。
陳雨桐把這個名字輸入歸藏計劃的內部資料庫做了一遍交叉檢索，結果讓她愣住了。梁啟明這個名字在歸藏計劃的全部檔案中只出現過一次——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羅布泊分隊的後勤補給簽收單上。簽收單的經手人簽名欄裡有一行極細的鋼筆字：“1979年9月，接收地質羅盤六隻。鑽頭十二套。急救包三箱。經手人：梁啟明。”在簽收單的稽核欄裡，沈天行用他那辨識度極高的蒼勁筆跡補了一行小字：“梁啟明，分隊的第十九個支援人員，臨時調入，兩個月後回原單位。工作態度良好。”
1979年的一個臨時後勤支援人員，四十五年後成了奇台射電望遠鏡的首席科學家。他的名字只在沈天行的分隊日誌邊緣出現過三次——兩次是簽收裝備，一次是冬季補給分配表。但從時間推算，梁啟明離開分隊時只有二十多歲，應該是剛畢業不久被臨時抽調去支援的工程技術人員。他離開羅布泊之後，用四十多年時間在天文學領域做到了一百一十米射電望遠鏡的總負責人，並且在浩如煙海的觀測提案中，認出了一份關於七顆K型主序星自行異常的申請，給了它快速審閱。
“他不知道報告背後是歸藏計劃。”陳雨桐把簽收單的掃描件發到團隊頻道里，“但他認得提交報告的那個觀測站的地址——呈貢。呈貢是歸藏計劃的總部所在地，而梁啟明在分隊時負責管裝備，他對沈天行的筆跡比任何人都熟悉。報告的初審摘要出自我的手，但報告正文的恆星自行資料表格式和周遠行的工程製圖風格，是一種遺傳性的技術美學——一份一看就不是天體物理專業出身的人寫出來的精準又微妙的檔案。他可能猜到了這事的源頭跟1979年有關。”
“他沒有直接問我們為什麼。”沈淵看完梁啟明的簽收單後緩緩說道，“他給了我們時間。該去奇台當面謝他。”
老馬把那張簽收單的照片放大看他年輕時的側臉簽名，歪著頭說：“梁啟明——這人我認識。他是段青山在補給站的老鄉，兩人一起扛過麵粉。我記得他腿有點跛，分隊解散那年他因為沒編制就沒進撫卹名單。他後來好像去考了天文。我以為他早退休了——沒承想還在盯望遠鏡。”他沉默了幾秒，在腿上敲了敲菸斗，聲音忽然比平時低了些：“段青上回在穆爾加布跟我說過，她爸留給她那盒舊刀片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寫著一個地址。地址就是奇台天文臺生活區。原來段青山當年把他那份補給分了一半給跛腿的臨時工，說‘這個工作要一直幹到能把天看完全的時候，留給孩子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