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星港穹頂地下二層有一部通往更深處的舊電梯。電梯井早已停運,但梯廂的導軌保養得很好,被手動絞盤安全放下去後幾乎無聲,說明母星留守者在撤離過程中並未放棄維護這些基礎通道。沈淵和陳雨桐順著扶梯下到母港主體結構,這裡是一個巨型的地下空腔,規模遠超鬼哭城巨人陣列和零號口核心,整座山體都被掏空了。港口泊位上安靜地停著四艘尚在保養狀態下的艦船,比未歸艦大得多,龍骨從泊位懸臂延伸至數百米深的裝卸桁架下。鉅艦維修橋架上的標識燈全部熄滅,只在傳能束恢復供電後被點亮了幾個微光排——它告訴所有人,母港基礎供電已經重啟。
沈淵走到主排程席面板前,發現母港的航道控制系統用多層密文閘鎖死了許可權,但尋龍尺此刻正掛在他增壓服肩帶上。他將尺子靠近面板上的鎖槽,系統自動執行了首席工程師許可權解碼。主排程臺的螢幕亮了起來,以歸文和未來歸文的雙行字幕緩緩滾動起一串早已擬好。只缺少最後簽名的航向指令草稿。它設定了一條從母星出發。經過中繼點。最終抵達太陽系地球拉格朗日點的完整返航航線。航行引數並非臨時擬定,是萬年前艦隊集體撤離時就已經在排程系統裡預留的最後一班船指令——那班船原定的指揮官是歸零,副官是螢。指令末尾備註欄寫著一行已登出人員留下的修正提示:“如指揮官及導航官缺席,本班船可於適當時段轉為自動航行,由首席工程師許可權越權執行。”
顯然,歸零一直沒有越權執行。他把這最後一班船的位置鎖死在系統裡,等待後來的持尺人。他把許可權留下,卻把位置空出,直到今天,一個新持尺人站在母港的排程席前將尋龍尺重新插入發光的槽口,才點亮了那條沉睡萬年的指令——它允許將所有還停在母港的艦船當中任何一艘適航者編入返航序列。
沈淵隨後沿著泊位逐一檢查各艦狀態。主泊位上的四艘艦船側壁均印有巨幅編號:被防護罩保留的艦身不染塵。無明顯撞擊損傷,所有輔助動力介面均能可靠受電。其中二號艦處於滿供狀態,主反應堆備件艙封存完整,無重灌要求,是陸知遠在此前工程報告中評估過的可直航型號。它的工程銘版上的製造廠簽名為螢——她是著寫者離開母星前親自設計並監造這批船的最後一名在冊艦船總監。二號艦的名字刻在艦艏,只有兩個音節,陳雨桐辨認後確認是螢獨有的命名風格,應讀作“歸期”。
沈淵將尋龍尺從母港排程臺鎖槽中拔出,所有泊位懸臂的微光排依次熄滅,只留下歸期艦同一列的導航燈獨立亮起。他把未歸艦泊入其側方停靠位並鎖定,然後偕陳雨桐沿泊位工程梯返回穹頂。在給呈貢指揮中心傳送的聯絡報文中,他請求啟動母港移泊及返航準備程式,並要求派送首批接替人員透過分體船執行輪駐任務,以保障母港長期工程排程與值班組的輪換。
兩週後,段青。陸山明及一名輪值工程師乘分體船抵達母港。段青把螢的工作服轉放在歸期艦艦橋導航官座位上,一言未發,只拿工具把座位的固定螺栓重新按螢的執勤力矩標準檢查了所有介面。陸山明從工程梯走上來時肩上扛著陸歸群舊維修筆記的鐵箱備件,說他爸要是在這兒,也會把泊位底下的鏽刮乾淨。
陸知遠在頻道另一端完成軌道載入了全部返航引數。他說二號艦的引擎在接上傳能束後已經完成了數次全系統線上自檢,現在只缺一名駕駛員和一名導航官。航道是螢算的,船是螢造的,指令是歸零簽發的,而兩個座位早已不再空缺。導航官座位下方仍然放著螢的工作服,駕駛員鎖槽上尋龍尺的二十八格正以恆定靜光亮起。
沈淵在歸期艦艦橋通訊臺前按下了呈貢基地的主回覆按鈕:“歸期艦,啟航準備就緒。申請執行返回地球航線。船員兩人,指揮官兼駕駛員沈淵,導航官陳雨桐。副工程師兼母港後勤官段青將在穹頂繼續值班。請地面校準中繼點射束並建立遙測鏈路。”
趙鐵柱的聲音在二十多秒延遲後穿過中繼點抵達母港艦橋。他應該正在呈貢中心那間放著他工兵鏟的休息室裡,聲音仍像在鬼哭嶺第一次進山時那樣穩:“收到。歸期艦啟航許可已確認。段青,母港後勤交給你。我們等你們回家。”
歸期艦在主泊位懸臂解脫後垂直上升,飛越晨昏線時艦艏燈短暫掃過臺地邊緣那座已經沉入靜謐的望星臺。陳雨桐坐在導航官的位置上,手指在觸控面板輸入了最後一條航前日誌——“守望者完成值班,歸期啟航。艦名歸期,導航官陳雨桐。”沈淵將歸期艦艦長日誌本的第一頁翻到背面,在那裡寫的是螢給歸零的信裡最長的一句話:“下一次,你開船,我導航,去哪都行。”他把這句話抄在歸期艦的艦長日誌扉頁上,而後將主引擎推至全功率。歸期艦沿母港航道進入深空,艦尾淡藍色聚變尾跡在漆黑的天球背景上劃出第一道屬於人類的恆星際航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