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後的隔離觀察期是二十一天。規定要求所有從地外返回的人員必須在呈貢基地的密封醫療區內完成全套生理檢查和微生物篩查。沈淵和陳雨桐被分在兩間相鄰的隔離房裡,牆是雙層玻璃的,隔音但透光。趙鐵柱每天三次透過傳遞窗往裡送飯,老馬則隔著玻璃用對講機跟他們聊天。隔離房的窗戶外對著呈貢基地後面的山,隔離觀察的頭幾天,兩人都在補覺,除了每天例行的抽血和心電監測,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睡了整整幾天的結果就是沈淵後來聲稱他這輩子都沒這麼清醒過。
第五天他開始著手整理從母星帶回來所有資料檔案的目錄。母港排程臺的完整許可權日誌。守望者穹頂的傳能束天線連續執行記錄。母港值班條例的全部掃描件。歸期艦的工程圖紙和航行引數。以及他在母港泊位上從二號艦維修日誌中匯出的最後一份未加密檔案——螢在出發前提交給歸零母港排程中心的個人任務報告副本,標題只有六個字:“爐心修復完成。”
螢在那份報告裡寫了她對所有航道偏差修正的工作總結,包括每一顆偏差恆星的修正結果和誤差橢球分析。報告的正文規整嚴密,附帶的大量導航表格和工程註記全部使用歸文標準體,幾乎沒有情緒。但報告的末尾有一篇附錄,檔名不是歸文,是她自己的獨立程式碼符號,陳雨桐後來翻譯為“給未知的你”。螢在附錄裡寫:她不確定以後還會不會有人讀到這些。航道上的偏差是從歸零出發時航向引數的一個原始疏忽開始的,她改完最後一處後把這份資料鎖在導航備份裡,併為它製作了一個在艦載導航系統被啟用時自動彈窗的金鑰程式,條件觸發器是首席工程師許可權令牌第二次插入母港排程臺。也就是說,當沈淵在母港將尋龍尺沉入鎖槽那一刻,這份附加信件就在穹頂和歸期艦上同步被解鎖了。
附錄的正文很短——“給未來的航道使用者:航道偏差已全部修正,中繼點補給站建設完畢,母港待返航艦船的泊位保養已完成。我的任務結束了。如果歸零不在,由你替我告訴他:他的爐心,我修好了。航道隨便用。螢。”
隔離觀察期結束後的第七天,陳雨桐在整理從母港帶回來的檔案時,在螢艙分體船備份伺服器的根目錄最深處發現了一個被隱藏的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只有一個歸文符號——第五十二號,“歸”。資料夾裡只有一封未完成的草稿,收件人是歸零。草稿的建立時間是她爬出零號口外殼。把航向修正資料插入主線纜之前那一夜。草稿裡只有兩句話:“歸零,我把船修好了。爐心不會再出問題。你的鑰匙我留在鎖槽裡,以後拿著它的人都可以開這艘船。我沒什麼要留給自己的東西,但如果以後有人在這艘船上找到了我的筆記,請告訴他——不要找我。去飛。另:你出發前在排程臺上偷偷多存了一份燃料備用配額,我發現了,沒退。拿來用在返航航道上了。”
下面一行歸文比前面所有字都要小得多,可能是她寫到末尾後天快亮了,她在艙外增壓服的燈下草草補的,字跡非常輕,被壓縮到了防水紙的邊角里——“歸零,我騙你的。你最後一次問我想去哪,我說隨便。其實騙你的。我想回家。但如果你沒回來,哪裡都不是家,所以去哪都行。”
陳雨桐把電腦推到沈淵面前,他讀完之後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翻了幾頁,他下意識壓住紙面不讓風吹亂。然後他坐回桌前,摸出那支始終放在鉛筆盒的老式鉛筆,在歸期艦艦長日誌本新翻開的一頁上寫道:“螢,你的航道我們飛過了。母星已有人替崗,爐心已由歸零封存,你的兩份信都已存入歸藏計劃總卷。你不用再等任何人。回家了,螢。”
他把日誌本推到旁邊,將那支鉛筆轉了一下,又加了一行——“我父親說過,十之後不是門,是人。你是那個人。”
趙鐵柱推開辦公室的門時手裡拿著兩封信。一封來自北京,落款是梁啟明。老頭在信裡說奇台射電望遠鏡在歸期艦啟航和返航期間全程跟蹤了歸航頻率信標,資料完整歸檔。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1979年的那份裝備我簽過字,2026年這份觀測我也會簽字。我的事完了,你們接著飛。”另一封信來自四川綿陽,陸知遠寄來的,裡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手繪圖紙,圖紙中央嚴謹地勾勒出歸期艦下一次泊入母港後進行推進模組深度維護的最佳化方案,他把這套方案命名為“螢修二號圖紙”,右側標題欄裡用鉛筆寫著:“此次維護預計於隔次深空航班中實施。老蘇頭來看過圖紙,說可以。他讓我轉告——你不是船工,你是啟航的人。”
沈淵把兩封信疊好放進歸藏計劃檔案室那面牆最底層新加的玻璃展櫃裡。這面牆上已經放滿了東西——鬼哭嶺的石刻拓片。精絕王沙地上的墓字。陳遠山血書的殘頁。陸歸群的維修筆記。段青山的補給簽收單。螢的最後一封草稿。歸零附在守源者日誌裡的那條已讀回執。展櫃最下層專門安置了一個小燈,燈光色調是橙色偏暖,與母星穹頂上守望者那盞燈的色溫完全一致。沈淵把信放進去時長按了一下展櫃的鎖釦確認鎖死了,手指有些用勁但不是緊繃——指節分明,穩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