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老兵的晚年老馬退休這件事,已經推遲了不止十年。從舟山那趟出海之後他每次說自己不幹了,第二天準出現在呈貢基地的食堂裡,端著一碗米線邊吃邊跟新來的年輕工程師講當年在沙漠裡怎麼靠摸沙子判斷地下有沒有空洞。這次他正式宣佈的理由是想告老還鄉,沈淵問他哪個鄉,他說且末,圖書館還欠他一堆書沒還。於是歸藏計劃後勤組給他辦了一份正式的退休手續,職務一欄寫的是“資深野外勘探顧問”,退休金髮的不是錢——是九爺從留壩寄來的兩斤新茶,和趙鐵柱從庫房裡翻出來的一隻全新不鏽鋼保溫壺。
但老馬的退休生活本質上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幹活。且末小學的地礦興趣室在老馬搬回來後不到一週就變成了一個準專業的標本處理間。他把這輩子從各個工地上撿回來的岩石。礦物。化石樣本全部捐給了學校,每塊標本都用毛筆在底下寫了產地。年代。採集日期和一句簡短的備註。一塊從鬼哭嶺帶回來的玄武岩芯旁邊寫著:“此石採自秦嶺深處,鑽孔深度超出常規地質勘探安全標準,請勿模仿。”一塊從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採回的石膏晶簇旁邊寫著:“沙漠底下不全是沙子,有時候是船。”
林若水對老馬這種把標本間塞滿的做法沒有任何意見。她每天下課後會到標本間坐一會兒,有時候老馬在切巖芯她就幫忙遞冷卻水,有時候他自己不在,她就一個人對著那些石頭看半天,然後把他忘寫的備註用鉛筆補在旁邊。她在歸藏計劃的身份一直是“林若水老師”,她本人並不從事科研,但歸期艦航行期間她每晚都到呈貢中心通訊室值班,記錄歸航頻率的每一次通聯,做了厚厚一本手寫的觀測筆記。航行結束後她把筆記整理成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是用舊掛曆裁的裝幀,上面只寫了兩個字:“聽船。”
九爺也還在且末。縣裡統一裝修門面把他的舊招牌換成了統一噴繪,他不樂意,自己又找了一塊舊木板用漆描了“鶴年堂”三個字掛在門口,然後在旁邊貼了一張A4紙列印的告示——“正常營業,不賣奶茶。”茶館裡那盤殘棋還擺著,棋子磨得包了漿,對手從老馬換成了林若水,又從林若水換成了偶爾從呈貢過來出差的年輕工程師。九爺在同年的冬至前後無疾而終。林若水說他走之前那晚特別精神,把茶館裡所有的棋都擺了一遍,每盤都只擺開局,擺完說留著,以後有人來下。第二天早上沒醒。沈淵從呈貢趕回去時,九爺已經裝殮好了,身上穿著他那件灰撲撲的對襟棉襖,右手搭在胸前,缺半截食指的手裡握著一枚白子。
沈淵把那枚白子從他手裡取出來,放在茶館窗臺上那盤殘棋的正中央,然後坐下對著一盤沒有對手的棋看了很久。後來他把歸藏計劃所有人員的名單重新排版,在原版名單的頁尾。段青山與梁啟明等已故隊友姓名之下,加了一行小字:“九爺,沈天行摯友,秦嶺。大漠。哀牢山及羅布泊全部遠征的後方協調人。持白子。”
老周沒有親自趕到且末,他從舟山打了個電話給老馬,讓老馬替他在九爺棋盤邊放一包舟山的蝦皮。他腿腳不能遠行,但歸藏計劃所有海上測試和東海沉船資料的整理工作他從沒有落下。之前趙鐵柱給歸藏計劃的年輕工程師培訓水下考古安全規程時,所有的規程底本都是老週一字一字在舟山那間房裡敲出來的。他的船塢裡至今停著那艘沈天行出錢造的雙體工程船,船底的海蠣子颳了又長,船名已經重新用白漆描過——“天行號”。他上一次出門是去浙江海洋大學給考古專業的學生做講座,講的題目叫《沉船考古中的水下安全》,講完之後有個學生問他深海潛水最危險的時刻是在哪裡。他想了想說:“不是下潛,不是減壓,是你在水下發現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然後你要去拉他,但他已經回到自己的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