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凍艙面板上的生命體徵讀數在沈淵下達移泊指令的前一秒跳動了一下。
秦嶽最先注意到。他正在用攜帶型檢測儀掃描冷凍艙的密封層,檢測儀的螢幕忽然彈出了一條綠色的波形——極微弱,極短,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蛛絲,但它是存在的。波形重複了第二次,然後是第三次,間隔越來越規律,幅度越來越穩定。
“心跳。”秦嶽把檢測儀舉到沈淵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音量會震碎那條脆弱的波形,“自主心律,每分鐘大約十幾次次,血壓極低但存在有效灌注。這不是裝置故障,是活體休眠狀態下的最低代謝模式。”
陳雨桐立刻跪到冷凍艙的另一側,用手指擦掉面板上積了一萬多年的灰塵。灰塵下面是一排歸文狀態指示燈,絕大多數已經熄滅,但最底部那盞最小的燈——她曾在螢的分體船圖紙上見過這個符號,歸文第三十一號,意為“等待中”——仍在發出極其微弱的橙黃色光,一閃一閃,與母星穹頂上那盞守望者的燈完全相同的頻率。
“冷凍艙的維生系統還在運轉,功率降到只剩最後一級冗餘。如果它再晚幾天被發現,備用電源就會徹底耗盡,艙內溫度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從休眠維持溫度驟降到接近絕對零度。”陳雨桐的聲音發顫,“他把自己關進冷凍艙時就知道補給不會按時到達,所以把維生系統的功率壓到最低,用所有冗餘換了幾千年的額外等待時間。他不知道誰會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但他把冷凍艙的自動喚醒閾值設成了外部啟用——只有另一艘船的對接訊號才能把他喚醒。他在等另一艘船。”
沈淵蹲在冷凍艙旁邊,把尋龍尺舉到艙蓋的透明觀察窗前。尺面上二十八格在靠近艙蓋時全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穿透觀察窗落在艙內那張蒼白的。雙目緊閉的臉上。是個男人,顴骨很高,眼窩極深,下頜線條硬朗,皮膚在冷凍乾燥的環境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灰白色。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手裡握著一隻很小的金屬盒,盒面上烙著一個歸文符號——第十二號。
“第十二號,”沈淵把尋龍尺收回揹包側袋,“他不是值班員。他是斷後者。所有泊位的最後一個斷後人員,編號都是十二。”
陸知遠的聲音從任務頻道切入,背景是呈貢中心控制室裡工程師們壓低了嗓音的討論聲。“冷凍艙的重啟需要向泊位系統重新注入傳能射束,以目前傳輸功率把艙溫拉回到可承受範圍至少需要較長時間。歸期號的反應堆可以作為外部電源,但必須有人留在泊位控制艙裡手動執行喚醒協議的每一個步驟。”
“我留下。”秦嶽站起來把檢測儀放在控制檯上,“我是候補軍官,第二艦橋啟用後所有備份指揮系統的操作我都透過模擬了。喚醒協議是候補軍官的必修科目之一,陸工在教材裡寫得很清楚——‘在冷凍艙喚醒過程中,執行者必須同時監控維生功率曲線。艙溫回升速率和自動醫療系統的藥物注射時序,任何一步出錯都會導致艙內人員不可逆的神經損傷。’”
沈淵轉頭看向陳雨桐。陳雨桐把冷凍艙面板上所有歸文標註都快速翻譯了一遍,確認喚醒協議的執行步驟與秦嶽所述完全一致。沈淵點了點頭。
喚醒過程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漫長。秦嶽把控制檯切換到手動模式,按照歸零艦隊標準喚醒協議逐項執行。冷凍艙的維生功率在接入歸期號反應堆後開始緩慢回升,艙內溫度以每分鐘極小的度數上升,自動醫療系統開始逐項重啟,每一項都伴隨著一個歸文指示燈從熄滅轉為綠色。秦嶽的手指一直沒有離開過觸控面板,他的眼睛盯著功率曲線,每一次波動都在他瞳孔里拉出一道細長的反光。
陳雨桐在泊位控制艙的另一側同時開啟母星方向通訊頻道,把第十一泊位的情況整理成簡報發了出去。母星的守望者很快回了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快,只有一個詞——“收到。”後面跟著一整段編號清單,是母星守望者手裡儲存的所有備用泊位值班員名錄,第十一泊位的名字排在第三位,旁邊標註著一行歸文小字:“11-01,最後一次通聯距今超過萬年,冷凍艙備用電源狀態不明。未收到離崗請求。繼續等待。”
艙溫回升到安全閾值的瞬間,冷凍艙內部自動醫療系統啟動了最後一項程式——神經肌肉喚醒。沈淵站在觀察窗前看著艙內那個人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握在手裡的金屬盒滑落下來,磕在艙壁內側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然後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那是沈淵見過的最古老的眼睛。瞳孔收縮極慢,虹膜顏色極淺,眼球轉動的方式像是還沒完全脫離一場延續了萬年的夢。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但口型被秦嶽轉譯了出來——三個音節,歸文的“還有人”。
沈淵從揹包裡抽出尋龍尺舉到觀察窗前。那個人看到尺子時瞳孔驟然收縮,然後他顫抖著把右手慢慢抬起按在觀察窗內側,五指張開,每一根手指都在發抖。他的口型再次翕動,這次比上次更清晰,被陳雨桐逐字譯出:“船還在嗎?母星還在嗎?”沈淵把右手貼在觀察窗外側與那隻手隔著玻璃重合在一起:“船在。母星也在。值班結束了——我們送你回家。”
秦嶽在控制艙日誌裡寫道:“第十一備用泊位值班員編號11-01,于歸期號補給任務中被成功喚醒。此人最後一份值班日誌寫於萬年前,其間自動維生系統持續運作。他是目前已知首位在非母星泊位被現場發現尚在存活的遠古守望者。其生命體徵已趨平穩。”
陳雨桐在值班日誌備註欄里加了一句:“他問第一句話是‘還有人嗎’。答案:有。”
沈淵從冷凍艙裡拾起那隻金屬盒。盒沒鎖,裡面是一張折得很小的紙,紙上用歸文寫著一句話:“留給接替我的人——不要替我難過。我是自願等在這裡的。母星上的燈還亮著,中繼點的信標還在發,我沒有理由不等到最後。編號11-01.”他把紙條放回盒內合上蓋子,然後替這名守望者把衣服袖口上開了線的舊標籤重新壓平。標籤上印著歸文編號1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