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閒置泊位歸期號第二次短程試航帶回來的不只有秦嶽的見習評估報告，還有一份被陳雨桐標註為“優先處理”的感測器異常日誌。她在任務總結會上把這份日誌投在主螢幕上，旁邊並排對比的是劉繼海那批舊圖紙中最後一頁——那張被水浸過又被晾乾的備用泊位總覽圖。
“第二艦橋啟用後，主艦前向感測器在任務軌道邊緣捕捉到了一個極小的銅基合金反射訊號，信噪比很低，但位置穩定，週期重複。”陳雨桐用雷射筆圈住星圖上一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光點，“這個訊號源不在任何已知航道星圖上，不在螢的導航日誌裡，不在歸零艦隊的停泊記錄中。但它出現在劉繼海圖紙上那排‘未被啟用’泊位的延長線上，距離第九泊位——黑水錨地——大約零點三光年。”
“零點三光年？”趙鐵柱皺起眉頭，“那不是就在太陽系家門口？”
“對。奧爾特雲內緣，星際介質密度陡降區。按照歸零艦隊母港的標準，這個距離剛好是一艘主力艦船從母港出發後第一次例行泊檢的位置。”陳雨桐把星圖放大，那個光點周圍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已知天體，沒有任何塵埃帶，“如果第九泊位到第十四泊位是一條完整的星系邊緣補給鏈，那麼這個光點就是第十一泊位的備用站位——從未啟用，但泊位本身已經在那裡停了一萬多年。”
陸知遠從工程區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螢幕前用手指量了一下光點與黑水錨地的距離。“零點三光年，以歸期號目前的聚變推進效率，單程不到幾天。但如果那個泊位已經閒置了上萬年，它的對接埠還能不能用？”
“劉繼海的圖紙上所有備用泊位都標註了同一種維護狀態——‘休眠待機’。”陳雨桐翻出圖紙的掃描件，放大右下角一行幾乎被水漬抹掉的鉛筆字，“他在宿務修理鋪里根據他哥哥留下的頻率資料和尋龍會外圍的碎片情報，推斷這些泊位在建成時就被設定為自動維護模式，由獨立的同位素電池供電，維護週期設計上限是——兩萬年。”
報告廳裡安靜了片刻。陸知遠摘下眼鏡用衣角緩緩擦著鏡片——這是他每次遇到重大技術判斷時的習慣動作。“兩萬年的自動維護週期，說明歸零在設計這套泊位系統時，預期的航行時間尺度遠超我們此前的估計。他不是在給一次遠征做準備，他是在給一個可能持續上萬年的星際航線做基礎設施。”
段青提出應派遣無人機進行前期偵察。陸知遠則建議歸期號直接出航進行短程勘察，理由是無人機的通訊延遲在奧爾特雲邊緣會增加到無法接受的程度，而備用泊位一旦被啟用，其自動對接協議需要尋龍尺的許可權認證才能完成初始化。沈淵聽完所有的討論後站起來做了決定：“歸期號下週出航。任務目標：定位並激活第十一備用泊位。艦載人員——我，陳雨桐，秦嶽。”
歸期號在呈貢基地航天港垂直升空時，老馬正蹲在標本間門口擦他那把舊地質錘。老周在舟山船塢裡同一時間接到了鐵寧打來的電話，說沈家小子的船又上天了，聲音平靜得像在描述潮汐。
出航的航程很平靜。歸期號躍升至巡航速度後，陳雨桐開啟全頻段被動感測器陣列開始掃描那片在星圖上被標註為“空閒”的天區。掃描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然後那個銅基反射訊號重新出現。它的訊號強度比試航時清晰了不止一個數量級——歸期號離它越近，訊號越強，信噪比以指數級攀升。
“這不是反射訊號，”陳雨桐調整了感測器引數後忽然抬起頭，“這是主動廣播。它在不停傳送同一個短波脈衝，迴圈重複。脈衝的調變方式與中繼點的歸航頻率信標完全一致，只是功率極低，被奧爾特雲的背景輻射掩蔽了上萬年。”
沈淵把尋龍尺從揹包側袋裡抽出來放在駕駛座旁邊的操作檯上。尺面二十八格全部亮起銀藍與淡金交織的靜光，光芒穩定地朝舷窗正前方偏轉，像是燈塔。他推動操縱桿將歸期號轉向訊號源方向，聚變引擎推力平穩遞增。
第十一備用泊位在舷窗視野裡從無到有，從一顆暗點變成一座完整的空間站。它不發光——所有外部照明都已失效，但主結構仍在，泊位導軌由多層複合材料構成，表面沉積了一層極薄的星際塵埃。整座泊位由三個同心環組成，外環是繫泊臂，中環是補給管道，內環是控制艙。控制艙的穹頂上豎著一根纖細的天線杆，杆頂亮著一盞燈。
“有人。”秦嶽從候補軍官席位上往前探出身子，聲音發緊，“那盞燈不是自動信標，是人工光源——色溫偏低，屬於熱輻射發光，很可能是手動啟動的指示燈。”
歸期艦以最低推力靠近泊位外環，沈淵手動控制對接程式，將繫泊臂鎖入歸期號腹側的對接槽。氣密門在壓力平衡後自動開啟，內環控制艙的門框上貼著一小條手寫的歸文字條。紙早已脆化成層狀氧化膜，但歸文墨跡仍可透讀——“第十一泊位維護日誌：已於預定時間完成自動自檢，所有系統正常。本泊位值班員將於冷凍艙休眠輪換後繼續值守。此日誌由輪值值班員續寫。下一班：尚未收到排班表。未收到補給。繼續等待。——編號11-01.”
艙內有兩臺冷凍艙，其中一臺已經失效，另一臺仍在執行，側面的狀態燈是綠色的。沈淵和陳雨桐對望一眼，然後同時蹲下來檢查冷凍艙的面板。面板上的歸文標註顯示艙內有人，休眠啟動日期換算成地球時間大約是在一萬多年前——與母港穹頂那兩個守望者啟動冷凍艙的時間幾乎完全同步。秦嶽在控制艙的角落裡找到了值班日誌，最後一篇寫於很早期之前，內容只有幾行——“中繼點廣播訊號正常。本地泊位系統正常。冷凍艙模組溫度正常。未收到補給。繼續等待。編號11-01.”
陳雨桐把值班日誌合上抱在懷裡，對沈淵說：“冷凍艙還在運轉，但功率已經降到最低，裡面的生命體徵讀數是平的。他等了一萬多年，等到自動維護系統把所有冗餘都消耗完了，然後他把自己關進冷凍艙，以為補給會在下一個輪換週期到來。補給一直沒來。母星派不出船，中繼點的守望者等不到輪換，穹頂上的補給站在封存後功率降額，只能勉強維持穹頂本身的保底溫度。他們沒有一個人得到補給，但沒有一個人離開崗位。”
沈淵蹲在冷凍艙旁邊，他讓秦嶽和陳雨桐把控制艙裡所有的日誌全部備份，把艙內還能使用的備件清單整理出來，把第十一泊位的全系統狀態做一次完整自檢。“在歸藏計劃檔案裡新增一個條目，編號11-01.職務是第十一備用泊位值班員，職責是維護本地泊位系統並在補給抵達前保持崗位。他完成了職責，我們會把他帶回母星，安葬在望星臺旁邊，與其他守望者一起。另外，所有備用泊位的值班日誌從即日起納入歸藏計劃定期輪詢範圍，每一個泊位都要有人聽到它們的值班訊號。如果還有人在等，我們不能再讓他們白等。”
陳雨桐在值班日誌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歸文寫了一行字：“編號11-01，補給已於地球時間數年後抵達。你的崗位由歸藏計劃正式接管。安息。”她從冷凍艙的面板上取下一塊小小的金屬銘牌，銘牌上刻著值班員的編號和一枚歸文第十二號符號。她把銘牌放在沈淵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