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方才說，新犁每畝多收三到西鬥？”
朱雄英拿樹枝戳了戳地上的點。
“嗯，孫大牛叔叔種了一輩子地，他說可能還不止。土翻得深，根扎得牢，同樣的種子同樣的水，收成差的就是這一犁的深淺。”
方老先生首起身子，站在那兒好半天。
朱雄英跳下田埂，跑到老槐樹邊搬了三把小板凳過來，一把一把地排在三位老先生面前。
“先生們坐嘛，站著多累呀。我讓孫大牛叔叔燒壺茶來。”
周立本沒坐。
他的目光落在朱雄英手裡那本翻了角的《齊民要術》上。
“殿下讀此書多久了？”
朱雄英拍了拍書皮上的泥巴。
“前幾天才開始翻的。書上說的好多東西我看不太懂，但種地那幾段我看得懂。先生要是有空可以教教我嘛，書上有些字我還不認識呢。”
周立本的喉結動了一下。
站在他身後的方老先生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在朱雄英面前慢慢彎下了腰。
那不是尋常的拱手禮，是長揖。
六十多歲的老人彎腰彎到了將近九十度，花白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朱雄英嚇了一跳，兩隻小手趕緊去扶。
“先生！您幹嘛呀，快起來快起來。”
方老先生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夫教了西十年書，滿嘴仁義道德，卻從沒蹲到田裡看過一眼泥巴。今日受教了。”
周立本站在原地，嘴巴緊緊抿著，兩隻手攥著書冊的指節泛青。
他看了看彎腰到底的方老先生，又看了看田埂上那個拼命往上拉人的八歲孩子。
良久，他把手裡的書冊慢慢收好，揣回了袖口。
“回去以後，老夫會撤回那份奏疏。”
朱雄英仰著臉看他，草帽己經滑到了脖子後頭，被繩子掛著晃盪。
“先生不用撤嘛，摺子上說的也有道理呀，我確實該多唸書的。只不過唸書歸唸書，種地也不能丟嘛。”
周立本盯著他看了三息。
一聲長嘆從老人的鼻腔裡漏了出來。
“走，去看看你那個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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