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1章
這一次比第一次更狠,因為距離更近了。薩哈廉自己的坐騎就是在那輪被一顆鉛彈打斷了左前腿的關節,馬身猛地往下一塌,把他整個人甩出去三丈多遠。他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耳朵裡全是嗡嗡的鳴響,天旋地轉之間,只看見自己的兒郎們像割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倒下去。有人被鉛彈打穿了脖頸,血噴得老高;有人被馬屍壓住腿,掙扎著還沒爬起來,就被後續明軍從側翼包抄過來的長槍隊捅穿胸背。那支長槍隊大約只有兩三百人,可他們的槍桿比尋常明軍的更長、更粗,槍尖下面還裝著閃亮的短刃,捅完人之後不急著拔,往前一推一攪,再抽出來時槍頭已經紅得發亮。
薩哈廉從泥土裡撐起身的時候,身邊已經只剩下不到百人了。他紅著眼吼了一嗓子,撿起一柄遺落的戰斧,帶著最後這點家底衝向明軍左翼的一片矮樹叢,想從那裡撕開個口子。可樹叢後面忽然又冒出一排火銃手,天知道那些明軍怎麼在那樣的亂陣中還能保持如此緊密的配合!這一排銃手距離他們不過三十步,幾乎是面對面地開火。鉛彈的衝擊力把最前面幾個鑲紅旗兵直接從馬背上掀飛出去,後面的戰馬驚恐地嘶叫著轉向,互相擠撞,人仰馬翻。薩哈廉自己被一顆流彈擦過左肩,甲片崩飛,火辣辣的疼,可他甚至來不及檢視傷勢,因為明軍的騎兵已經從兩翼兜上來了。
那些騎兵穿的是深藍的罩甲,馬匹矮壯結實,衝鋒時馬頭低伏,騎手的身子壓得很低,長矛夾在腋下,矛尖向前,矛尾用皮帶掛在馬鞍上。他們不像八旗騎兵那樣呼喝衝鋒,而是沉默著像一堵牆碾過來。鑲紅旗殘兵們在火銃和長槍之間已經被攪得七零八落,哪裡還擋得住這樣一波結結實實的衝擊?薩哈廉親眼看見自己的侄子、那個才十八歲、額角上還長著少年絨毛的莽古爾泰被一杆長矛挑起來,整個人離了馬背,在空中翻了個身,然後被甩出去砸在另一匹馬背上。那孩子至死都沒能喊出一聲。
最後,當明軍第二撥火銃手從側後方包抄上來,把鑲紅旗最後幾十個被圍在窪地裡的騎手像圈羊一樣圈住,然後一輪排槍把所有人都撂倒時,薩哈廉終於明白,完了,全都完了。他手下的五百鑲紅旗滿洲勇士,除了他自己還靠著一匹不知從哪跑來的無主戰馬和一口斷刀苟活到現在,其餘人全躺在這片方圓不過二里的谷地裡,血把泥土浸成暗紫色,馬蹄和靴子把那些屍體踩進泥裡,分不清是人是馬。
他慢慢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膝前的泥土。那些泥土裡混雜著碎甲片、斷箭桿、幾顆散落的鉛彈,還有一縷不知道是誰的頭髮,黑中帶黃,編著滿洲樣式的細辮,辮梢上還拴著一顆被踩扁的銅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