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3章
那些人剛剛從一場小規模的接戰中退下來,氣喘吁吁的,馬匹也大多口吐白沫。張書廷遠遠看見唐通本人騎在一匹黃驃馬上,正和身邊的李重鎮說著什麼,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唐通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圓臉、短鬚,身量寬厚,怎麼看怎麼像個鄉下土財主,偏生穿了一身亮閃閃的山文甲,頂戴上的紅纓被風吹得直晃。他身邊的李重鎮則瘦長一些,留著兩撇鼠須,眼睛總眯著,一副精於算計的模樣。這兩個人在順義和昌平一帶也算有頭有臉的總兵,可張書廷心裡清楚,他們麾下那幾千號人,真要拉到野地和建奴硬碰硬,十個都不夠鑲紅旗這五百人砍的。要不然,方才這夥建奴從北面突過來的時候,唐通的人也不會一觸即潰,把李重鎮的一支步隊丟在谷口當炮灰,自己帶著親兵先撤到了樹叢後面。
正想著,唐通那邊忽然有了動靜。那圓臉總兵似乎在李重鎮耳邊說了句什麼,然後猛地一抖韁繩,催著黃驃馬朝谷地中央小跑過來,身後緊跟著二十幾個家丁。那些家丁一個個腰挎短刀、手執長槍,跑動時腳步雜亂,嘴裡還嗷嗷叫著,像是要去趕集搶貨。張書廷眉頭微微一皺,他看見唐通的目光直勾勾地釘在薩哈廉身上,那眼神里的貪婪幾乎要滴出油來。
“抓住他!”唐通扯著嗓子大喊,聲音裡有種刻意裝出來的兇狠,“此人乃是建奴鑲紅旗大官,莫叫他跑了!”他一邊喊一邊揮手,身後那二十幾個家丁立刻加快腳步,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野狗,嗷嗷叫著朝薩哈廉撲了過去。
薩哈廉本已微微垂下頭,像是沒了力氣。可聽到那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猛地抬起臉來。那張沾滿血汙的臉上,一雙眼睛陡然亮起來,不是驚慌,而是某種被激怒的野獸才會有的冷冽寒光。他右手一翻,斷刀刀尖從泥裡拔出來,帶起一蓬溼土;左手順勢往地上一探,從一具屍體身下摸出一柄完好的環首大刀。那刀身厚背薄刃,刀柄上纏著暗紅的布條,不知是哪個亡卒的遺物。薩哈廉把刀身橫在胸前,刀尖微微下垂,擺出一個樸拙卻極實用的起勢。他的身形雖然因為腰腹的傷而有些佝僂,但那雙站樁的腳卻紋絲不動,像是釘在了土裡。
衝在最前面的兩個唐通家丁顯然沒把這個渾身是血的建奴放在眼裡。他們平日裡跟在總兵身邊,打過的仗多半是剿剿流寇、嚇唬嚇唬地方上的刁民,哪裡見過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其中一個高個子的傢伙嘴裡喊著“莫動!束手就擒!”一邊已經伸長胳膊去抓薩哈廉的肩甲,另一個矮壯的則從側面挺槍直刺薩哈廉的右肋。這兩個動作在薩哈廉眼裡慢得像戲臺上的把式。他左腳猛地往左前方一跨,身子側轉,避開了矮壯傢伙的槍尖,同時右臂掄圓了,手中那口環首大刀像一道暗紅的閃電,從高個子家丁的脖子前面划過去。刀鋒切過皮肉的聲音悶而鈍,高個子家丁瞪大了眼,嘴裡“嗬嗬”兩聲,頸間一股血箭飆出來,人已經軟軟往下倒。薩哈廉不等刀勢用老,手腕一翻,刀身借力往回一帶,刀尖正撞在矮壯家丁捅過來的槍桿上,把那杆木槍撞歪了半尺。矮壯傢伙重心前傾,腳下一絆,薩哈廉趁機踏步上前,刀身貼著他的左肩斜劈而下。這一刀從肩胛切入,斜貫胸腹,矮壯家丁慘叫一聲,整個人像被劈開的柴火一樣往兩邊裂開,臟腑和血塊嘩啦啦湧出來,把腳下的黃土染成一片黑紅。
後面跟著的十幾個家丁一下子剎住了腳。他們看見同伴一個被斬首、一個被腰斬,血噴得像兩朵突然綻開的紅蘑菇,嚇得臉都白了。有人驚叫一聲“娘啊”,轉身就想往後退;另幾個膽大的還攥著槍,可胳膊已經開始發抖。薩哈廉冷哼一聲,那聲音從鼻腔裡噴出來,帶著濃重的腥氣。他踏步再進,大刀橫掠,又劈翻一個躲閃不及的家丁,這一刀砍在那人的腰帶上,金屬釦環迸飛,刀鋒切斷腸子,那人抱著肚子跪下去,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哀嚎。薩哈廉收刀時餘光瞥見左側一個家丁正舉槍刺他後心,他頭也不回,右腳後撤半步,身子微微右側,讓那槍尖擦著他肋下甲片的邊緣滑過去,然後左手一探,抓住了槍桿。那家丁沒想到建奴反應這麼快,想抽回槍桿,卻被薩哈廉五指扣得死死的。薩哈廉右手大刀往下一沉,刀背磕在家丁的手腕上,“咔嚓”一聲脆響,腕骨斷了,家丁鬆手慘叫著後退。薩哈廉單手拎著那杆奪來的長槍,順勢調轉槍頭,朝逃跑的家丁後心投去。
長槍帶著一道破空的尖嘯,“嗖”的一聲貫穿了前面那個家丁的後背,槍尖從胸口鑽出來,又扎進他前面另一個同伴的後腰,兩個人像串在一起的螞蚱一樣,踉蹌了兩步,同時撲倒在地,槍桿還在他們身體之間顫悠悠地晃動。薩哈廉這一連串的動作,劈、轉、奪、投,不過三四個呼吸之間,地上已經多了七八具屍體,剩下的唐通家丁徹底崩潰了,丟了兵器轉身就跑,跑得比來時快了三倍不止,有的甚至連帽子都跑掉了。
張書廷在馬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沒有下令阻止,只是冷冷地看著。說實話,他巴不得唐通的人多吃點虧。方才唐通那副搶功的嘴臉,讓他打心眼裡膩歪。昌平兵費了那麼大力氣,用火銃陣把鑲紅旗主力盡數殲滅,光是裝填藥包就消耗了三個基數,幾個總旗的銃管都打得發燙,不得不輪流換備用銃。可唐通的人呢?從頭到尾縮在樹叢後面,連一支箭都沒捨得往建奴那邊射。等仗打完了,看見剩下一個建奴大官,倒比誰衝得都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