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2章
因為城下的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來，梯頭掛著鐵鉤，死死扣住城磚的縫隙，建奴的皮靴“咚咚”地踩著橫檔，一個接一個往上攀。
“砸！”城頭一個把總嘶著嗓子吼了一聲，自己先彎腰抱起一截三尺來長的滾木，探身往下一送。那滾木被燒過一頭，焦黑的木茬子上還帶著火星，順著他鬆手的力道直直墜下去，正砸在雲梯中段一個建奴兵的肩胛上。“咔嚓”一聲悶響，那建奴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往側邊一歪，從五六丈高的梯子上摔下去。他身後另一個建奴本能地伸手想抓梯檔，卻被飛濺下來的碎石劈頭蓋臉打中，額角上豁開一道口子，血糊了滿臉，手一鬆，也倒栽蔥般跌了下去。滾木一路磕著梯檔往下彈跳，每砸中一個人就帶出一聲鈍響和一聲短促的哀嚎，最後連同那截滾木本身一起砸進護城河渾濁的水裡，濺起一蓬暗綠的水花。
可建奴沒有退縮。城外那片被馬蹄踩爛的空地上，還有三架雲梯同時架著，每架下面都堆著十幾個待攀的兵。他們穿著或紅或黃的甲片，頭盔壓得很低，只露出鼻樑和嘴，弓著腰，像一群急於撲上堤壩的蟻群。前排的剛被砸落，後排的已經踩著同伴的屍體蹬上梯腳，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有人肩膀上還扛著盾牌，舉過頭頂想擋上方的石塊，可滾木太重，盾牌捱上一下，臂骨就折了，盾牌和滾木一起壓下來，把那人連同一檔之下的另兩個同伴一齊撞下梯去。護城河裡撲通撲通地響，水面上漂著碎木片、破甲片和一縷縷散開的辮髮，攪著血水，漾出一圈圈暗紅的漣漪。
城上的明軍也是咬牙死撐。他們的滾木礌石儲備有限，方才已經用掉了大半，此刻每人腳邊只剩零星的幾塊石頭。一個年輕的小卒把最後一塊石頭舉過頭頂，猶豫了一下，沒砸，而是側頭看向身旁的老卒。那老卒大約四十來歲，滿臉褶子，嘴角起了燎泡，眼神卻還沉得住。他見年輕小卒不動，啞著嗓子罵了一句：“愣著作甚？等建奴爬上來捅你？”說著自己從垛口探身，用手中的長矛朝下一捅。矛尖扎進一個正露頭露臉的建奴肩窩裡，那建奴“嗷”一嗓子往後仰，帶翻了後面兩個人，三個人纏在一起從梯子上滾落。小卒這才回過神，把石頭狠狠地砸下去，砸中了梯腳旁一個正扶著梯子的建奴的後腦勺。那人撲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然而城上畢竟人少，建奴的攻勢又太猛。一架雲梯上的鉤子已經鬆動了半邊，可仍有建奴踩著鬆動的梯檔往上猛躥。城頭兩個明軍合力推那雲梯，想把梯子撬翻，可梯腳被底下的建奴用木樁死死撐住，推不動。就在這時，一個白甲兵從梯頂冒出頭來，狼牙棒橫掃，把推梯的明軍掃倒了兩個。眼看就要被他翻上垛口，旁邊的把總搶上前來，一刀砍在白甲兵手腕上，那狼牙棒脫手，白甲兵吃痛往後縮了一下，可身下的梯檔突然被上方砸下的礌石擊中，整架雲梯“吱嘎”一聲從中間斷成兩截，上半截連帶四五個建奴一起往牆外翻倒下去。那白甲兵在空中還伸著手想抓城牆，卻只抓下一把碎土，整個人重重砸在護城河邊的碎石坡上，身體彈了一下，便再沒動靜。
經過這一輪密集的滾木礌石和守軍的拼死抵抗，建奴的傷亡慘重得嚇人。原先三百多人的攻城梯隊，被砸死砸傷、摔落淹死的已經超過一半。那些僥倖從雲梯上活著退下來的，只剩百十來號人，一個個灰頭土臉，甲片上沾著同伴的血泥，弓著腰、縮著脖子，氣喘吁吁地往護城河外的土坡後面撤。他們再沒有方才架梯時那股嗷嗷叫的囂張氣焰，腳步虛浮，眼神發直，有的連兵器都丟了，雙手空空地退下來，張著嘴大口喘氣，嗓子眼裡全是鐵鏽般的腥味。有幾個人退得太急，腳下被碎石絆倒，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後面的同伴也不扶他們，自顧自地往坡後躲。還有幾個傷號捂著肚子或大腿，一瘸一拐地挪動，每挪一步就在土路上留下一個模糊的血腳印。城頭明軍趁機又扔了幾塊石頭下來，砸倒了兩個走得慢的，剩下的人更是連滾帶爬，恨不得把頭扎進土裡。
就在這群潰退的建奴跌跌撞撞地翻過土坡，想要回到後方本陣時，他們忽然感到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起來。那種震動不像攻城時的馬隊賓士，而是一種更沉重、更整齊、更有規律的震顫，像無數只腳同時落地，踩在同一個節拍上。這些僥倖活下來的建奴抬起頭，朝南面望去，這一望，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南邊的官道上，兩片灰藍色的陣列正以驚人的速度向戰場逼近。那是龍騰軍和天雄軍。他們原本是騎馬趕路的，但在距離戰場大約四百步的地方，號角響了，傳令旗左右擺動，所有人同時勒馬，翻身下鞍，動作整齊得像是同一個人做了同一個動作。馬匹被韁繩牽到佇列後方，由馬伕統一攏住，而步兵們則將火銃從馬鞍旁的皮套裡抽出，背到肩上，然後按照什伍編制，迅速排列成前後六列的橫陣。整個過程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兩支部隊已經從騎兵變成了步兵方陣，而且陣形嚴整，橫看一條線、豎看一條線，連火銃的槍口高度都幾乎平齊。行軍鼓開始敲響，“咚、咚、咚”的鼓點不緊不慢，每一聲都踏在人的心坎上。方陣以這鼓點為節奏，齊步向建奴的本陣壓過來。腳步落地的聲音匯成一片悶雷般的轟響，連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動。
與此同時，城東那片低矮的雜樹林後面，忽然湧出一支黑甲騎兵。他們的戰馬頸上掛著鐵鏈串成的護頸，馬頭戴著鐵面罩，只露出兩隻黑亮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