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4章
還有一個白甲兵擲出短矛，扎穿了前排一名虎豹騎的大腿，可那名騎士只是晃了一下，仍被身後的馬群推著繼續前進，短矛反而被折斷在傷口裡。
如此來回衝殺了四波。第一波騎牆碾過，地上留下一片倒臥的建奴軀體；第二波調轉方向再碾，把掙扎著爬起來的又撞倒；第三波從側翼兜回來，截斷了幾個企圖沿護城河岸逃跑的小股建奴；第四波則與前面幾波形成交叉踏擊，把圍困圈中的所有活物全部覆蓋。八九百名建奴，在四波騎牆衝擊之下，至少被碾殺了大半，只剩下不到兩百個幸運兒，他們有的是在騎牆到來前就跳進了護城河，撲騰著往對岸游去；有的是躺在地上裝死，被馬蹄避開了關鍵部位；還有的是躲在城牆根下的死角里，馬匹無法靠近。但曹變蛟的虎豹騎並未停手，他們將那些從河裡爬上來的、從牆根鑽出來的、從屍堆裡爬起來的，一一用馬刀割了脖子或捅穿了胸膛。最後一波衝擊過後，城下那片狹長的地帶徹底安靜了，只有馬匹的喘息聲和傷者的微弱呻吟。曹變蛟勒馬停步，低頭看著腳下那片被踩成醬色的泥土，上面零落地散著斷肢、碎甲、折斷的旗杆，還有幾顆被馬蹄踩扁的頭顱，顱腔裡的白漿和鮮血混在一起，引來幾隻蒼蠅嗡嗡地盤旋。他默默算了一下，這八九百建奴，加上方才攻城時死的和虎豹騎第一輪衝殺的，總數已然超過了一千五百人。正紅旗的精銳，已經摺損了將近一半。
而此時，嶽託的處境變得更加險惡。他分出去抵擋三路明軍的那三支騎兵，在和龍騰軍、天雄軍、神武軍的前鋒接戰後，很快就被火銃齊射和長槍陣壓制住了。龍騰軍的火銃手在四百步外列好陣，等建奴騎兵衝入兩百步內時，一輪齊射就打翻了最前面兩排人馬，剩下的建奴被後續的長槍手頂住，進不得退不得，只能繞著方陣外圍徒勞地射箭。天雄軍那邊更狠，他們架起了輕型虎蹲炮，雖然裝填慢，但每發炮彈落地都能在騎兵陣中犁出一道血巷。而西面的神武軍則穩紮穩打地推進，刺刀陣列像一排排鐵蒺藜，建奴騎兵試探了幾次，都被刺刀捅了馬腹，不得不後撤。嶽託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環顧四周，北面是高聳的城牆，城頭明軍還在往下砸石頭；東面是虎豹騎黑壓壓的騎牆，剛剛屠殺完他的攻城部隊；南面是龍騰軍和天雄軍步步逼近的步兵方陣；西面是神武軍密不透風的刺刀陣線。他的三千多正紅旗騎兵，已經被擠壓在一個越來越小的圈子裡，像鐵桶裡的耗子。
嶽託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西偏北的一個方向上。那裡是神武軍和城牆之間，有一片大約三百步寬的空隙地帶。那片地帶沒有明軍主力佈防，只有零星幾隊遊騎在遠處遊蕩，看上去像是合圍的缺口。嶽託眯著眼，又仔細看了看那片空地，地面平坦，沒有障礙物，戰馬可以全速賓士。如果集中所有騎兵從那裡衝出去，明軍就算想補防也來不及。他吸了一口氣，把馬鞭朝那個方向一指，對身邊的書寧哈道：“從這個方向突圍！全軍壓上，莫要戀戰，衝出去就是活路！”
書寧哈是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牛錄額真，聞言立刻領令，扯著嗓子朝身後吼了一串滿語。正紅旗殘存的三千多騎兵，包括那些剛從分兵阻擊中撤回的，迅速向他聚攏。馬匹噴著響鼻，騎士們壓低身子，檢查馬刀是否順手、弓弦是否繃緊。嶽託自己也拔出了腰刀，刀身在烈日下閃著白晃晃的光，他最後一個掃視了那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兒郎們，然後猛地一夾馬腹，帶頭朝那片三百步的空隙衝了過去。
三千多匹戰馬同時起步，蹄聲如滾雷一般炸開。大地在顫抖，土坡上幾塊鬆動的碎石被震得滾下來，護城河水面泛起細密的波紋。建奴騎兵們伏在馬背上，馬頭並著馬頭，馬臀擠著馬臀，形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他們加速很快，幾十步之內就已經從慢跑變成了疾馳，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盔纓向後飄飛。前排的騎兵已經搭弓射箭，箭矢帶著尖嘯聲飛向兩翼的明軍遊騎和遠處的神武軍陣列，雖然這些箭大多被明軍的甲冑擋住，沒有造成太大傷亡，但至少形成了一層干擾，讓明軍的火銃手不得不稍作規避。神武軍那邊確實開了幾輪火銃，但因為距離尚遠、騎兵速度又快，只有十來匹戰馬中彈仆倒，其餘的仍然保持著衝鋒的勢頭。
嶽託感到風從面甲兩側灌進來，吹得他眼睛微微發酸。他看見那片空地在迅速接近，兩邊的明軍陣列像是被他們的衝鋒氣勢震懾住了，竟然沒有及時合攏。他心中暗喜，只要再衝三十步，就能完全衝出包圍圈，到時候以八旗騎兵的機動力，明軍的步兵根本追不上他們。他甚至已經在盤算突圍之後如何收攏潰兵、如何繞到明軍側翼反擊了。他身邊的書寧哈臉上也露出了喜色，一邊催馬一邊回頭朝後方的騎兵揮臂喊叫，示意跟緊。
然而，就在最前排的騎兵幾乎要衝出空隙的瞬間，嶽託的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一個異樣，在那片空地的兩側，神武軍的陣列之後，竟然並排陳列著幾十輛低矮的黑色戰車。那些戰車不大，每輛約莫一丈多長、六尺寬，兩側有木輪，車板上架著幾排鐵管，鐵管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像某種巨大的鐵刷子。戰車後方有明軍士兵蹲在那裡，手裡握著火繩，旁邊還堆著整箱整箱的藥包和鉛子。嶽託心裡“咯噔”一下，他沒見過這種東西，但從那些鐵管的數量和排列方式來看，絕不是什麼好路數。他想喊停，可騎兵已經衝到了距離那些戰車不足百步的地方，而且速度已經提起來了，根本剎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