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9章
“啊。”書寧阿從胸腔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野獸受傷時的咆哮。那聲音嘶啞而悲憤，從他被震裂的胸骨之間擠出來，帶著血沫和痰音，卻無比淒厲。他的右手猛地揮起那柄厚背大刀，刀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滿月般的弧線，朝李過的頭頂劈下去。這一刀的力量比方才任何時候都大，因為他把失去額爾赫的悲痛和胸口的劇痛全部灌注到了這一刀裡。李過此刻手裡還攥著那根被書寧阿左手抓住的鐵棍，他一抽之下竟然沒能抽回來。書寧阿的左手五指扣得太緊了，像焊死在鐵棍上一樣。李過心中一凜，如果硬奪，以他的臂力根本拼不過對方，而頭頂那柄大刀已經帶著呼嘯落下來，他如果再不鬆手，這一刀會把他連人帶鐵棍一起劈成兩半。
電光石火之間，李過做出了判斷。他果斷地鬆開雙手，雙腳猛地向後一蹬，整個身子往後方彈射出去。幾乎是他的身體剛離開原位，那柄厚背大刀的刀鋒就擦著他的胸甲斜劈而下，“滋啦”一聲尖利的金屬摩擦聲，刀尖把他的胸甲從右上至左下劃開了一道近尺長的裂口，甲片被切開，襯裡的棉布和皮片也跟著豁開，露出裡面的一層短褂。李過後退了兩步，低頭一看，胸甲上那道口子參差不齊，邊緣還卷著鐵皮，如果再深半分，就割到他的皮肉了。他這才感到後怕，後背的冷汗又湧了一層，嗓子眼裡發乾，忍不住低聲罵了句“臥靠”。他此刻赤手空拳，那根三十斤的鐵棍還被書寧阿攥在手裡，形勢一下子就危險了。
書寧阿豈會放過這個趁勢追擊的機會？他雖然胸骨裂了，後背也震得發麻，但殺意反而更盛。他左手的鐵棍沒有扔，右手的刀也沒有收，左右手同時舉起來，左手鐵棍橫掃李過的腰腹，右手大刀直劈李過的肩膀，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兩股攻勢同時壓過來，根本不給李過喘息的空間。李過手無寸鐵，只能連連後退、左右閃避，動作狼狽至極，好幾次刀鋒和鐵棍都貼著他的甲邊掠過，把甲面上蹭出幾道新的劃痕。他一邊後退一邊找機會去撿地上的兵器，可書寧阿逼得太緊，他根本沒有彎腰的空隙。
郝搖旗看到李過陷入險境，心裡大急。他拎著那根六稜鐵棍就要衝上來支援，可他剛邁出兩步，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建奴牛錄章京揮舞著兵器攔住了他。那兩個牛錄都是正紅旗中悍勇的軍官，一個使狼牙棒，一個使三股叉，兩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夾攻郝搖旗，把他死死纏在原地。郝搖旗幾次想甩開他們去救李過，都被狼牙棒的橫掃和三股叉的突刺逼了回來。他急得額上青筋暴跳，一邊揮棍格擋一邊朝李過大喊：“老李！撐住！我馬上過來！”可他的聲音被周圍震耳欲聾的廝殺聲淹沒了大半，也不知道李過聽沒聽見。
說起來這交戰的過程彷彿漫長，其實前後也不過十來息的時間。李過被書寧阿追得左支右絀，退著退著就退到了天雄軍刺刀陣列的後方。天雄軍計程車兵們早已盯上了這個建奴甲喇額真，他們排成緊密的橫隊，前排蹲下、後排直立，刺刀槍平舉，槍尖指向書寧阿的腰腹和胸口。看到李過退入陣中，天雄軍的一個把總立刻大吼一聲：“刺！”前排十幾把裝了三稜刺刀的火銃同時朝書寧阿捅了過去，刀尖在灰白的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如同十幾條毒蛇同時撲向獵物。
書寧阿雖然正在追擊李過，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周圍的天雄軍陣列。他看到那十幾把刺刀同時捅過來，不敢大意，左手的鐵棍猛然橫掄，右手的大刀也一個橫掃，刀棍並用，“噹噹噹”一陣密集的金屬碰撞聲，他竟然在電光石火之間把最先到達的那七八把刺刀全部磕偏了方向。那些刺刀被他盪開時火星四濺，有的槍桿被他磕出了彎，有計程車兵被震得虎口發麻，踉蹌後退。可不等書寧阿喘口氣，第二排天雄軍士兵已經填補了空位，又是十幾把刺刀齊刷刷地捅過來，這一次角度更低，全部朝他的腿部和腹部招呼。
書寧阿眉頭一皺，後退了兩步，拉開一點距離，然後左手把那根從李過手中奪來的鐵棍用力投擲出去。那鐵棍在空中旋轉著飛向最前面的一個天雄軍士兵，“嘭”的一聲悶響，正中那人的胸口。雖然鐵棍是以投擲的方式飛來，力道不如揮舞時重，但三十斤的鐵疙瘩砸在胸甲上，還是把那士兵震得口噴鮮血，整個人往後仰倒下去，火銃脫了手，在地上滾了兩圈便不動了。他身旁的兩個天雄軍士兵立刻丟下武器，彎腰架住同伴的胳膊，把他往後拖。戰場上的醫療兵就在後面等著，兩人一組的搶救隊動作極快，眨眼間就把傷者從火線拉了下去。
可就在書寧阿投出鐵棍、空出左手的這個空檔裡，更多的天雄軍士兵已經逼了上來。他們把受傷的同伴拖走之後，陣列不僅沒有散亂，反而更加緊密地合攏。前排計程車兵把刺刀端平，後排計程車兵把銃託抵緊肩窩，同一時間、同一個方向，十幾把刺刀再次齊刷刷地捅向書寧阿的胸腹。這一次的刺刀來得比前兩次更多、更密、更齊整，像一道由銀白鋒芒組成的牆壁，朝書寧阿推過來。
書寧阿面對這撲面而來的刺刀林，再次揮動右手的厚背大刀，用力一個橫掃。“噹啷啷”一陣亂響，他這一刀使盡了全力，刀身掃過時把迎面的十幾把刺刀全部盪開了去。槍桿被巨力撞得向兩側歪斜，有幾名士兵甚至被震得脫了手，火銃落在地上。可書寧阿自己也付出了代價。他胸口的傷處因為用力過猛而劇痛加劇，一股熱辣辣的液體從胸骨裂縫處滲出來，順著甲片的內壁往下淌，他知道那是血。他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肋骨的刺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