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2章
李過深吸了一口氣,把鐵棍重新扛到肩上,邁開步子朝那堆建奴衝去。他此刻的想法很簡單:既然今天抱定了戰死的決心,那就死得轟轟烈烈些。他是流寇出身,當年跟著李自成轉戰千里,殺人無數,也見慣了生死。可他始終記得當年在流寇軍中發過的誓。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和建奴拼殺的戰場上,死在砍蠻夷的刀口下,而不是窩窩囊囊地病死或老死在炕頭上。所以此刻他的腳步不僅沒有猶豫,反而越邁越快,鐵棍扛在肩上,像一面黑色的旗幟。
“嘭。嘭。”就在李過沖向建奴包圍圈的同時,他身後傳來兩聲沉重的鈍響。那是郝搖旗終於解決了纏住他的那兩個牛錄章京。郝搖旗的那根六稜錘面鐵棍先後擊中了兩人的頭盔,第一棍直接把一個牛錄的顱骨砸塌了半邊;第二棍則砸在另一個牛錄的肩頸上,那人的脖子當場歪折,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下去。兩個建奴倒地後還沒徹底斷氣,旁邊的天雄軍士兵立刻補上幾把刺刀,把他們捅了個透心涼,血順著刺刀的放血槽汩汩地淌出來,浸入土裡,很快就滲沒了。
郝搖旗甩了甩棍頭的血跡,朝李過那邊望了一眼。他看到李過正單槍匹馬衝向那兩百多建奴的包圍圈,急得大喊一聲:“兄弟,等等老哥!”一邊喊一邊邁開大步追上來。他剛才和那兩個牛錄纏鬥時就已經領教了建奴的悍勇和難纏,知道光靠一個人的蠻力是衝不破那群抱團死戰的白甲兵的。只有兩個人配合,一左一右、一前一後地互相策應,才有機會多砍翻幾個。他快步追到李過身邊,二人並肩而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樣的決心。不殺夠本,絕不後退。
然而那兩百多建奴並不是散兵遊勇。包圍圈的核心處,正是正紅旗旗主嶽託本人。他被一百多名最精銳的白甲兵團團護在中央,那些白甲兵個個身披雙層重甲,手持狼牙棒、戰斧、重劍等沉猛兵器,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悍不畏死的兇悍。他們像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壁,把嶽託護在圓心,外面雖然有數百名天雄軍士兵用刺刀層層圍逼,可每當天雄軍的刺刀陣靠近,那些白甲兵就同時揮舞兵器猛衝猛打,用蠻力把刺刀陣衝散,然後又迅速退回圓心,恢復防禦姿態。天雄軍已經試了三次合圍衝擊,都被這些白甲兵用血肉硬扛了回去,地上雖然躺了二十多具白甲兵的屍體,可他們的陣形依然不亂,依然死死護著身後的旗主。
李過和郝搖旗衝到包圍圈外圍,正好趕上新一輪天雄軍的刺刀衝鋒。他們倆二話不說,跟著那排刺刀手一起朝白甲兵的防線撲了上去。李過掄起鐵棍朝最前面的一個白甲兵當頭砸下,郝搖旗則從另一側橫掃那個白甲兵的下盤。可那白甲兵經驗老到,身子往旁邊一閃,避開了李過的當頭一棍,同時用狼牙棒往下一壓,磕偏了郝搖旗的橫掃,然後他身後的兩個白甲兵立刻補位,三柄兵器同時朝李過和郝搖旗招呼過來。二人合力擋了兩下,卻被那股合力震得連連後退,腳下的泥土被踩出幾個深坑。那幫白甲兵配合之默契、反應之迅速,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但李過和郝搖旗並沒有退縮。他們喘了口氣,對視一眼,然後再次猛撲上去。這一次他們改變了策略。李過專攻正面的那個白甲兵,郝搖旗則繞到側面去襲擊那個白甲兵身旁的同伴,試圖撕裂他們的連線。可那幫白甲兵在戰場上廝殺了半輩子,什麼樣的雙人配合沒見過?他們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站位,就把李過和郝搖旗的攻勢再次化解了。二人被幾個白甲兵聯手逼退了三四步,鐵棍打在對方的兵器上,震得手臂一陣陣發麻。
就在這時,那幾個白甲兵忽然從腰間抽出短斧和標槍。他們見這兩個明軍將官攻勢兇猛,而且似乎鐵了心要往裡衝,於是決定先遠端打斷他們的節奏。五個人幾乎同時發力,把手中的短斧和標槍朝李過和郝搖旗投擲過來。“嗖嗖嗖”一陣尖銳的破空聲,三支標槍和兩柄短斧在空中劃出五道弧線,分別射向二人的頭、胸、腹。李過和郝搖旗早有防備,二人同時揮動鐵棍格擋,李過用棍身磕飛了兩支標槍,郝搖旗則用六稜錘面掃開了一支標槍。可另外那兩柄短斧來得太快,而且是貼著低空旋轉飛來,二人擋了標槍之後來不及再變招,那兩柄短斧已經重重地拍在了他們的胸口。
幸運的是,白甲兵們是在手忙腳亂的近戰對抗中匆忙投擲的,短斧沒有以鋒刃朝前,而是以斧面橫著拍過來。如果是以刃口砍入,這一下肯定要劈開他們的胸膛。可即便如此,那兩柄短斧的斧面加起來也有好幾斤重,加上投擲的慣性和旋轉的力道,拍在胸口鐵甲上的聲音又悶又沉,“嘭嘭”兩聲,李過和郝搖旗同時感到胸口像被一堵移動的牆壁撞了一下,兩個人的身形同時往後一仰,腳跟不穩,踉踉蹌蹌地退了三四步。一股熱流從二人的喉嚨裡湧上來,他們忍不住張開嘴,“哇哇”兩口鮮血狂噴而出,血沫濺在胸前的甲片上,順著劃痕往下淌,把甲片染成斑駁的暗紅色。
李過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差點就往後仰倒。他用鐵棍撐住地面,硬是穩住了身形,大口大口地喘氣。郝搖旗的情況也不比他好,他的嘴角掛著血絲,眼神微微渙散,左手捂著胸口,那根六稜鐵棍幾乎脫手。兩個人半彎著腰站在那裡,胸口疼得像被石磨碾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周圍的廝殺聲忽然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他們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在耳朵裡擂鼓般地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