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2章
洪承疇領洪兵追剿流寇時,他也登城檢閱過,那支軍隊久歷戰陣,陣型嚴整,是當時內陸少有的勁旅;還有川中女將秦良玉率領的白桿兵,個個手持白杆長矛,悍不畏死,在北京城下血戰之時,他也曾憑城觀戰,讚歎不已。
可那些曾經讓他眼前一亮的軍隊,和眼前這支護國軍比起來,竟像是未經訓練的鄉勇一般。
他從未見過如此森嚴、如此整肅、如此攝人心魄的軍隊。上萬人大軍行進,聽不到半分喧譁,聽不到一句口令,只有整齊到極致的腳步聲與馬蹄聲。每一個士兵的步伐、姿態、神情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鐵甲反射著雪光,眼神堅毅如鐵,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鐵血煞氣,隔著數百步都能清晰地感覺到。不需要衝鋒,不需要吶喊,只是靜靜地走過來,就足以讓人心生敬畏,膽戰心驚。
崇禎怔怔地望著,心裡翻江倒海。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皇兒年紀輕輕,就能率領這支軍隊屢戰屢勝,把那些自詡“滿萬不可敵”的建奴殺得丟盔棄甲,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有這樣一支鋼鐵之師在手,何愁建奴不滅,何愁天下不定?
震撼之餘,更多的是欣慰,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羨慕。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若是自己當年也能有這樣一支精銳,若是他也能像皇兒這樣御駕親征,橫刀立馬,殺得胡虜望風而逃,那該有多好?
可這個念頭只閃過一瞬,就被他壓了下去。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就算他麾下真有這樣一支強軍,那些文臣也絕不會讓他踏出京城半步。
思緒不由得飄回了崇禎八年。那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的奏報雪片般飛進紫禁城,他看得心如刀絞,執意要親自出京,去河南看看民間的真實境況,看看那些地方官到底有沒有瞞報災情。
可旨意剛傳出去,滿朝文武就炸了鍋。內閣輔臣領著六部九卿跪在乾清門外,一個個痛哭流涕,說什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說什麼“陛下乃天下社稷之根本,不可輕涉險地”,抱著他的腿不肯放,哭得比死了親爹孃還要傷心。又是引經據典,又是以死相諫,鬧了足足半個月,他終究還是沒能成行,只能派了個太監前去賑災。結果銀兩花了幾十萬,災情卻沒半點緩解,反倒養肥了一群貪官汙吏。
後來李自成破洛陽、殺福王,兵鋒直指開封,他每每想起此事,都心裡一陣陣地悔。若是當年他能親自去一趟河南,親眼看看民間疾苦,早早整肅吏治,安頓流民,說不定局勢就不會壞到那種不可收拾的地步。
再後來,皇兒監國,為了彈壓群臣逼宮,他第一次走出了紫禁城,去了河南。那一路的所見所聞,成了他這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夢魘。餓殍遍野,白骨露於野,路邊到處都是倒斃的饑民,易子而食根本不是史官的誇張,而是活生生的現實。也就是那一次,他才真正明白,這麼多年來,群臣一直在報喜不報憂,一直在用粉飾的太平矇騙他。那些捷報、那些祥瑞、那些“百姓安居樂業”的鬼話,原來全都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