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歪脖子榆樹上的麻雀還沒開嗓,牛滿倉己經在地窨子外頭蹲了一會了。
他蹲在拖拉機正前方三步遠的地方,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兩隻手託著腮幫子,像看一頭不認識的野牲口似的盯著東方紅54的車頭看。
清晨的露水把他的頭髮打溼了一層,他也顧不上抹。
柴油機的餘溫早就散盡了。
昨天傍晚還突突突抖著的鐵疙瘩,這會兒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履帶上的泥殼子幹了一宿,裂成一塊一塊的,像旱地裡捲起來的土皮。
牛滿倉盯著那排氣管看了半天。排氣管是從發動機罩子側面斜著伸出來的,管口黑乎乎的,昨天噴了一路黑煙,管口上掛了一圈油泥。
他用鼻子使勁聞了聞——一股子沒燒透的柴油味兒,跟煤油燈點久了那個味道有點像,但更衝、更辣。
“牛哥。”
吉若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
鄂倫春少年走路沒聲,連老灰都比他動靜大。
他往牛滿倉旁邊一蹲,也是一樣的姿勢——胳膊肘支膝蓋,手托腮幫子,兩個人在拖拉機前面蹲成了一對石獅子。
過了好一會兒,吉若伸出一隻手,往拖拉機履帶上摸了一下。指尖剛碰到鐵,又縮回來了,像被燙了似的——其實那鐵是涼的,冰涼,沾了一手的露水。
“咋?”牛滿倉說。
“怕。”吉若老老實實地說。
“你怕啥?它又不咬人。”
“不咬人,”吉若皺了皺鼻子,“但是這玩意太貴。”
牛滿倉也不說話了,他們兩個誰也不知道這臺鐵疙瘩值多少錢,但昨天趙德柱說了一句“這玩意兒頂得上幾十頭騾子”,牛滿倉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一頭騾子八十塊。幾十頭騾子……那得多少錢?
吉若站起來繞到拖拉機後面,看見了油箱蓋子。鐵蓋子擰得緊緊的,上面刻著幾個他不認識的字。他把鼻子湊過去聞了一下,柴油味兒更濃了,從蓋子縫裡滲出來,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阿嚏——”
噴嚏聲把老灰驚了一下。老灰拴在榆樹另一頭,正啃著昨天割的青草,聽見噴嚏聲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打了個響鼻,又繼續嚼它的草去了。老灰自從昨天傍晚看見這個比自己大三倍的鐵疙瘩之後,就再也不肯從榆樹南邊繞到北邊去——它給自己畫了一條線:榆樹以南是騾子的地盤,榆樹以北是怪物的地盤,井水不犯河水。
趙德柱從地窨子裡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場景。
兩個大小夥子,一個蹲在拖拉機前面托腮,一個趴在履帶邊上拿手指頭摸鐵板上的花紋。
“你倆看啥呢?”趙德柱拿著搪瓷缸子刷牙,含含糊糊地問。
他嘴角上還掛著白沫子,棉襖披在肩上沒穿袖子,撥出的白氣一陣一陣的。
“看拖拉機。”牛滿倉頭也不回。
“看出啥名堂了?”
“俺們不敢碰。”
趙德柱把漱口水吐在地上,拿袖子擦了一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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