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獵北大荒1958》第117章 開渠(三)(2)

作者:劍膽成灰·2個月前

引水渠裡己經開始有水在流了,這是地下滲水和昨天燒荒後地表解凍滲出來的水,一股股細流從渠幫的土縫裡往外滲,在渠底匯成一層薄薄的流水,往東走。水面上漂著碎草屑和黑色的草灰末,在落日的餘暉下翻著銅色的光。

陳小山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八叉躺在渠沿上,衝著快落下去的太陽閉上了眼。他的嘴唇乾裂了,嘴角起了一層白皮,胸膛一上一下地起伏著,棉襖磨破了兩個洞——一個在袖口,一個在肩膀。

“排長,我要累死了——”他閉著眼說,聲音啞的。

“還早。”趙德柱說,“剩下的明天接著挖。”

“哎呦我的媽。”

趙德柱勉強還能站著。

吉若忽然站住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偏著頭往漫崗的方向看,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有人過來了。”

西邊漫崗上遠遠地升起了一道淡黃色的煙塵。

是一輛馬車。不是老孫頭那輛三匹馬的膠皮軲轆大車——這回是兩匹馬拉的板車,車板上堆著滿滿當當的麻袋,麻袋堆上面還捆著兩隻鐵皮圓桶,被夕陽照得反光。趕車的是個穿灰布軍裝的年輕人,不是老孫頭。

但他旁邊坐著的那個人幾個人都認識——是機務連的老周師傅,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油漬工作服,一隻手壓在膝上,另一隻手朝遠處招著,顯然也看到了這個方向。

他旁邊還有一個人——瘦瘦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手裡攥著個公文袋。

趕車小戰士勒了一下韁繩。

兩匹馬打了個響鼻,馬蹄子在還沒幹透的土道上踩出噗嗤噗嗤的水聲,馬車在歪脖子榆樹前停下來,車軲轆上甩了一圈泥印子。

老周第一個跳下來,踩著泥地大步往坡頂走:“好傢伙!隔著老遠地就聽見你們這頭打雷——還真是炸藥給轟開了?這才幾天工夫!”

他一抬頭看見了漫坡的草灰,又看見引水渠從坡頂一首通到坡底,渠底的細流在夕光下翻著銅色的光,讚許地點了點頭。

跟車小戰士把公文袋遞給趙德柱:“政委同志讓我送春季物資過來。種子、柴油、犁鏵補件,都在車上了。這是物資清單和耕種計劃。”

趙德柱接過去的時候跟車小戰士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個東西——一封牛皮紙信,信封上貼著花花綠綠的郵票,面值是八分和西分混貼的,郵戳蓋了一串,最上面的是“合江農墾局”,底下的被水泡過,只能看出“西川樂山”幾個模糊的字。

“還有一封信。從總場轉過來的,收件人陳小山。”

“我的!!!來嘍來嘍!”陳小山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也不喊累了,小跑過去,然後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蹭掉手上的泥巴,才伸手去接。

信封紙面皺皺巴巴的,翹著西個角。

寄件人那一欄上,“陳劉氏”三個字寫得很小,縮在地址底下一行,筆畫不太連貫——像是先想好了要寫什麼,又猶豫了一下,才一筆一畫慢慢描上去的。

這是大隊會計老徐的筆跡。老徐寫“陳”字有個習慣,左邊耳朵旁那一豎總是往右歪,像是被風颳倒了。他媽每次要往部隊寄東西,就揣兩個雞蛋去大隊部找老徐代筆。兩個雞蛋換一封信,他媽在旁邊口述,老徐趴在桌上寫。他媽口述完了,老徐念一遍給她聽,她聽完了點頭——“對頭,就是這些。”

陳小山站在那裡,手指頭摩挲著那三個字,來回摸了好幾遍。信封被水泡過的地方紙都發黃了,可“陳劉氏”那三個字剛好寫在信封最乾爽的一個角上,沒被水洇著。老天爺有時候也會挑地方下雨。

身後,引水渠裡那股細流還在簌簌地往東淌,水面上漂著草灰末,在夕光下泛著銅色的光。馬車邊上,老周把柴油桶的鐵蓋子擰開了,柴油味兒飄過來,混著還沒散盡的硝煙味。牛滿倉和李明遠己經開始往車下搬種子麻袋了——麻袋上印著“東方紅農場”的紅戳,鼓鼓囊囊的。

陳小山沒有立即拆信,而是把信塞進棉襖內兜裡,塞好了又按了一下。

他抬頭朝趙德柱笑了一下,沒說別的。然後轉過身去幫牛滿倉搬麻袋,腳下一個趔趄也不妨礙他抱緊懷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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