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別讓有財哥聽見。”李明遠提醒。
“有財哥自己也吃呢。”
王有財確實在吃。但他吃的不光是粉條——他是在品。醬油的鹹度。蒜泥的辣度。鹽花的分佈。粉條的火候——他把這些滋味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對著老唐豎了個大拇指:“你這粉條,勁道。涼水缸裡放了鹽吧?”
老唐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行家啊。放的不多,一把鹽,粉條過涼的時候不黏連。你也是幹這個的?”
“不是,炊事班出身。”王有財把最後一口粉條嚥下去,“見得多點就是了。”
“炊事班——怪不得。”老唐搬了個木墩坐下,拿圍裙擦著額頭上的汗,“俺這粉坊開了十來年了,頭一回碰見炊事班的人來吃粉。”
王有財又夾了一筷子,這回仔細嚼了嚼,“不過俺說句實在話——你這醬油放少了。再多放一筷頭,味兒更厚。還有,要是有醋的話,點上一點,酸味把醬油的鹹味提起來,吃著更鮮。”
“醋——有是有,沒捨得放。”老唐撓了撓頭,“下回你們再來,俺給你放醋嚐嚐。”
趙德柱把搪瓷缸子放下,朝屋外掛在凍粉條杆子上看了一眼。院子裡晾著幾十掛粉條,凍得硬邦邦的,風一吹輕輕晃動,像是滿院子掛滿了冰做的簾子。
“唐師傅。”他開口了,“你這粉條換不換?”
“換啊。你有啥?”
“俺們就帶了魚,還有點野菜野蘑菇。”
趙德柱指了指門口扁擔上的兩串凍魚。老唐走過去看了看,把魚翻了個面,又看了看,回頭說:“你想要多少?”
“你看著給。”
老唐掂了一條個頭大,醃好的狗魚,想了想,又撥拉了一下旁邊拼著的小雜魚:“魚是好魚,屯子裡一個冬天見不著這玩意兒。這麼著——我拿二十斤粉條換兩條大魚,你再饒我幾條個頭大點的凍鯽魚。”
趙德柱看了王有財一眼。王有財微微點頭。
“行。”
老唐叫那個撈粉條的年輕徒弟裝了粉條,五斤鮮粉十五斤乾粉。鮮粉用溼布包了,帶回去當下就得吃;凍乾粉用麻繩紮了,能存一冬天。牛滿倉的扁擔一頭少了幾條魚,換上了兩捆粉條,不過他挺開心。
來時是“揹著貨去換”,回來是“換到了”,心態完全不一樣。
“這就開張了?”陳小山抱著野菜,看著牛滿倉扁擔上的粉條,兩眼發光,“還沒進供銷社就換到東西了。”
“意外之喜。”李明遠把小本子掏出來,在本子上的清單下面找到空處添上一筆:粉條,幹十五斤鮮五斤,用兩條狗魚幾條鯽魚換得。寫完了在後面打了個括弧,標註“唐師傅”。
“秀才你又在記啥子?”
“記錄咱們怎麼做生意的。”
“記了有啥用?”
“下次來就可以參考。”李明遠把本子塞進懷裡。
走出粉坊的時候,那鍋蓋頭小男孩還蹲在門口逗黃狗。
看見他們出來,小男孩站起來,眼睛還盯著牛滿倉扁擔上新掛的粉條。牛滿倉掰了一小截乾粉條遞給他,小男孩接過來就塞進嘴裡咯嘣咯嘣地嚼——幹嚼粉條在屯子裡就是零嘴。
“好吃不?”牛滿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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